我們有辦法守護所有的漢字嗎?一門語言的未來何去何從?| 語言學午餐

語言學午餐Ling-Lunch王順傑2018-02-22 21:11:51

最近,一款名為《守護漢字》的HTML5小遊戲在朋友圈刷屏。用户在該遊戲內輸入名字後,遊戲會返回一個請該用户守護的罕用漢字,以及該字的釋義和例句。


(守護漢字)


以“復活”罕用字為主題的活動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。第二屆《中國漢字聽寫大會》也曾與搜狗輸入法合作推出“全民焐熱冰封漢字行動”。


(全民捂熱冰封漢字行動)


《守護漢字》這類活動的一時走紅帶給了一些“過氣”漢字難得的“翻紅”機會。但熱鬧過後,我們也不禁會思考,拯救罕用字的意義是什麼?語言文字未來會如何發展?我們有能力“守護”已經“過氣”甚至快要消失的語言嗎?


我們需要多少漢字?

漢字的總數有多少?沒人能夠説的清。從電腦編碼的角度看,國際通用的 Unicode 統一碼和國標字符集GB 18030都各已經收錄了七萬餘漢字,可即使是這樣,還是有不少的漢字沒有編碼。


我們常用的漢字又有多少呢?中國大陸現行漢字標準《通用規範漢字表》一級字表收錄了3500字。香港教育局《常用字字形表》收字4762個。台灣的《常用國字標準字體表》收字4808個。


(守護漢字開場動畫)


這些數據和《守護漢字》開場動畫中的描述相一致。只是,這“而……卻”的句式給我們帶來一種遺憾、惋惜甚至責備的感覺:幾萬個漢字,一般人卻只能用上三四千,我們是不是愧為炎黃子孫?


答案當然是否定的。中國歷史上不存在這麼一位熟練掌握幾萬字的炎黃子孫,且任何語言的日常表達都不需要非常豐富的詞彙量。


美國語言學家亞歷山大·阿格利斯(Alexander Arguelles)是一位知名的多語者(polyglot)。他可以講大約五十種語言。他表示,掌握2500個單詞就可以讓你表達幾乎所有你想表達的概念,掌握5000詞就可以媲美未受過高等教育的母語使用者。


英語裏九成的話可以用2700個詞就表達出來

(Aaren Knight / Phrase Mix)


《守護漢字》希望保護漢語言文化的想法值得我們稱讚。但現代漢語中,我們所“守護“的漢字,或“焐熱”的詞彙,其實並沒有辦法用。除非我們每天和自己的朋友都這麼聊天:“你今天好葳蕤啊。”“哪里哪里,還是您比較。”。


“翻紅”和真正的“復活”畢竟還是不一樣的。強行拾起罕用字的做法忽視了人類語言重要的自然規律:語言一刻不停地在改變、進化,以及適應使用者的需求



語言被人用得越來越差?你能阻止語言變化嗎?

一談到語言,不少人就開始戀舊,變得極其保守。講英語的人總覺得莎士比亞時代的英語更優雅。在中文環境裏,我們也時常見到有人抱怨現在人説話摻了太多“大IP”“APP”一類的字母詞,損害了漢語的“純潔性”。


香港連鎖茶餐廳餐牌寫普通話常用的“土豆”而非粵語常用的“薯仔”引發爭議

(香港高登)


舉一個語言變化的例子:“尬聊”一個常見的網絡用詞,想表達的意思是“尷尬地聊天”。然而“尷尬”本是一個連綿詞、就像琵琶、葡萄一樣,單拆出來一個“尬”字其實是沒有任何意思的。



“尬X”的用法來自閩南話,“尬”的推薦寫法是“較”,意思應為比拼、較量。台灣人會把賽車、鬥舞説成尬車、尬舞。而這些詞流行到大陸後,因為我們不理解其在閩南話中的含義,所以望文生義將其解作“尷尬”之意,後來再派生出了“尬聊”一類的詞彙。


“尬舞”本是“鬥舞”的意思

(這羣人)


不過,你能説這種用法是錯的嗎?語文老師可以説它是錯的,但是語言學家不會説它錯。凡是人能用能理解的,便不是錯的。語言學家的任務是要負責解釋,為什麼語文老師覺得它“錯”了,我們卻還能理解。他們在意的是人是怎麼用語言的,也就是所謂描述性語法(descriptive grammar),而語文老師在意的是書上寫的規範性語法(prescriptive grammar)。


世上沒有錯誤的語言變化,但難免有的語言變化有些人喜歡,有些人不喜歡。那麼,我們有可能人為地阻止語言變化嗎?


我們看看法國的例子。法蘭西學術院(Académie française)是法國負責規範法語的學術機構,但他們所制定的推薦性法語規範甚至時常都不被政府部門所遵守。近年來隨着性別平權意識興起,法國人發明了許多性別中立的名詞。保守的法蘭西學術院嚴肅警告這些新造詞對法語來説是致命危險的,卻只遭受到批評。


法蘭西學術院

(myfrenchlife.org)


《語言變化》一書的作者Jean Aitchison寫道,法蘭西學術院規範法語的努力,基本上是浪費時間。即使他們多少規範了書面用法,也規範不到口語。人為立法制止語言變化,就像立法禁止鴿子在噴泉旁邊停留一樣,並不實際。


許多人能接受自然界適者生存、優勝劣汰,卻接受不了語言的新陳代謝。語言一直在變並不意味着它會越變越差。它只是變得不一樣了。既然沒有人能抵擋語言的變化,我們不妨學着用更開放地態度擁抱它。


語言會不會死?怎麼拯救語言?

語言學家應該挽救瀕危語言嗎?這個問題我們也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。但我想引述已故著名語音學家,《語音學教程》(A Course in Phonetics)的作者彼得·賴福吉(Peter Ladefoged)的看法。


賴福吉一生最卓越的貢獻之一就是赴世界各地進行田野調查,記錄許多瀕危語言的獨特發音。他數十年來所製作的錄音檔今天還在被語音學學生們學習和使用。但這位致力於記錄語言的語音學先驅,卻不主張拯救瀕危語言。


Peter Ladefoged

(UCLA Department of Linguistics)


賴福吉在一次討論中舉例稱,印度南方尼爾吉里丘陵裏的託達人(Toda)所使用的一種達羅毗荼語言只剩不到一千名使用者。年輕人希望能繼承先輩的語言,卻也想成為現代化社會的一份子,而現代化的代價就是放棄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他們的語言。他説,對於語言消亡的不捨出於情感,而非理智。


賴福吉生前的最後一次田野調查還是在印度研究託達人,他在這張照片拍攝兩天後於倫敦轉機時離世

(UCLA Department of Linguistics)


他一次在肯尼亞調研正在快速消亡的達哈洛語(Dahalo)時,曾詢問一位講達哈洛語的先生他的孩子還會不會講達哈洛語。這位語者笑着説他的孩子只會聽,不會説。他們只會説斯瓦西里語(肯尼亞的官方語言)了。而這位先生並不為此感到後悔,他為自己的孩子可以去學校接受教育而感到驕傲。賴福吉最後説:“那我有什麼資格説他錯了呢?”


(Compassion Beyond Borders)


但語言死了並不等於就是失傳了,只要有人肯説,它就有機會復活。希伯來語的復興就是一個著名的例子。19世紀末時,希伯來語只是宗教典禮語言,並沒有猶太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它。但隨着猶太復國運動的發展,第一次和第二次猶太人迴歸,以及希伯來語學校的建立,這門古老的語言逐漸被重拾,成為了一代又一代以色列人的母語。


1884年創立的希伯來語報紙《哈哲維報》


希伯來語復興的例子令我們倍感鼓舞。想到這兒,我們或許就能明白為什麼賴福吉認為語言學家只要負責記錄語言,而不一定要保護瀕危語言。即使一種語言在當代消亡了,只要當代人留下了足夠的資料,後代便有能力重拾這門語言。


滿語也是一個值得一提的例子。堂堂大清的國語,發展到當代僅存的母語使用者數量用一雙手就能數得過來。許多滿族人意識到了滿語的生存問題,所以我們看到近年來東北逐漸湧現出許多滿語培訓班。現時,可能已有數千人能將滿語作為自己的第二語言使用。也有家長嘗試着對自己新出生的孩子講滿語,這樣他的孩子便可以成為一位真正的滿語母語者。


東北師大的滿語班


無論是漢字的興衰,詞語用法的改變,還是一門語言的消亡,它們都是人類語言自然的變化過程。對待語言變化,我們不需要太過緊張,也不應惱怒,而應更客觀理性地看待這些變化。


在快速全球化、現代化的當今社會,弱勢語言式微幾乎是不可避免的。語言沒有人用便會死,但是希伯來語和滿語的例子也讓我們看到,語言有人説就能活。對於任何語言的未來,我想我們都可以更有信心一些。


參考資料


Aitchison, Jean. Language change: progress or decay?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2013.


Birner, Betty. “Is English Changing?” Linguistic Society of America, www.linguisticsociety.org/content/english-changing


Ladefoged, Peter. “Another View of Endangered Languages.” Language, vol. 68, no. 4, 1992, pp. 809–811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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