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地勿用】 九、十

鬼叔蔡必貴2018-01-29 18:26:00

【九】於鹿兒

 

半夜裏,於鹿兒從夢中驚醒時,已是大汗淋漓。

 

還是那個夢。

 

她起身在牀上坐了一會,然後躡手躡腳地下了牀,輕輕推開窗户。爺爺睡在隔壁,自回了永樂之後,他腰疼的毛病又犯了,夜裏總是睡不沉。

 

窗外,一輪渾圓的瞳月掛在中天,緋色的月光,灑落在院中那株小小的木樨樹上。

 

鹿兒在窗前抱住肩膀——每次做那個夢,都是在月圓之夜。

 

這輪照耀人間的瞳月,每日戌時從東邊飛來,子時行至中天,辰時又於西邊消失不見;運行的軌跡和時辰,跟太陽恰恰相反。還有,只要是在晴天,太陽就永遠熾熱耀眼,瞳月卻是不同,每月初一全然閉上,之後慢慢睜大,到了十五這晚,則變成渾圓的月輪。

 

這種變化,就如同晝伏夜出的獸類瞳孔,強光時只剩細細的一道縫,黑暗中卻會全部睜開。也難怪北方牧馬的羯人,會把瞳月當成月狼的獨眼;在羯人的傳説裏,就是這頭巨大的獨眼月狼,在天上不停地奔跑,追逐着揹負世界的巨馬。

 

鹿兒卻聽爺爺説,瞳月並不是什麼月狼的獨眼,而是一顆無比龐大、比整座永樂城還大的渾圓巨石。這懸浮於天上的巨石,一半如同燒紅之鐵,另一半卻是冰冷黑暗。巨石在天上緩慢旋轉,當燒紅的那一面完全對着人間,便是十五,反之則是初一。每月其它日子,瞳月所展現的不同形態,不過是巨石旋轉的不同階段而已。

 

鹿兒相信爺爺説的,爺爺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沒有什麼他不知道的。爺爺今年六十六,那麼多年作為祛星師,他走遍了東陸的每一個角落,見識了每一處的風土人情,還有數也數不清的各種星紋。

 

但是,爺爺卻不知道,自己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,每次都在月圓之夜,每次都是同一個夢。鹿兒問過兩次爺爺,他都是眼神閃爍,支吾其詞。因為不想讓爺爺為難,她沒有再問第三次。

 

鹿兒閉上眼睛,回想剛才夢裏的內容。她每月十五所做的夢,細節稍有不同,但上演的卻都是同一幕戲。

 

每個夢的開始,她都在飛。

 

她飛翔在雲彩之上,緋紅色的瞳月之下,衣袂飄飄,耳邊風聲呼嘯。

 

夢裏她飛得很高,但是一點都不害怕,反而還咯咯地在笑,似乎心情十分暢快。

 

她身下的雲朵,被月光勾勒出緋紅色的輪廓,像是漂浮於天上的一朵朵紅蓮;這平時需要仰望的天空,便成了一個無比寬廣的蓮花池,讓人不由得心旌盪漾。

 

然後,她放慢速度,穿過紅蓮花似的雲朵,降到了雲層之下;萬家燈火的永樂都,就出現在眼前。她順着月亮移動的方向,從北向南,飛過長明宮,飛過了安定橋,又飛過自己所住的清平坊……

 

突然之間,地面上傳來嚴厲的呵斥,然後便是嗖嗖的聲響,什麼東西從地面向上飛,又從她身邊擦過。

 

她心口卻是一疼。

 

再然後,畫面突然切換了,她看見自己正在往下墜;不,應該説,她看見於鹿兒正在下墜。於鹿兒站在一座高高的塔上,看上去只有五六歲的年紀,一副天真爛漫的孩童模樣。突然整座塔都碎成了木片,年幼的於鹿兒,哭喊着從高空下墜。

 

夢中的她,從天空中疾速俯衝而下,想要拉住於鹿兒的手。

 

夢裏的於鹿兒,也朝她伸出手來,大聲呼喚她的名字;但是,她看見於鹿兒脣齒一張一合,耳朵裏卻只有呼呼的風聲,聽不見她喊出來的那三個字。只是,從口型可以看出,後兩個字卻是相同的。

 

每次到了這裏,夢就醒了;如同今夜一樣,她每次都是滿身大汗,呼吸急促,就像真的在天上飛了一圈,又遭遇瞭如此驚險的場景。

 

儘管夢了許多次,鹿兒卻始終不知道,夢裏她到底叫什麼名字,或者在夢的結尾,她有沒有救起於鹿兒——夢裏的那個。

 

沒錯,醒來的於鹿兒清楚,那只是一個夢。

 

因為在東土大陸,有不會飛的鳥,卻沒有會飛的人。

 

鹿兒聽爺爺説過,在東陸西邊的龍牙半島之外,凕海之上,有一個小國喚作出雲。出雲國不受大晟管轄,甚至還為了龍牙半島附近的漁場,曾和大晟有過戰事。出雲人又喚作羽族,與東陸人卻是大為不同。羽族身材纖細,骨頭像鳥一樣是空心的,在每個月圓之夜,那些血統最為高貴的族人,便可以在海面上展翅飛翔,掠過紅蓮一般的驚濤駭浪。

 

鹿兒望着天上的瞳月,歎了口氣,大概就是聽了爺爺講的奇聞,羨慕御風飛行的感覺,才會每逢月圓之時,就做這樣的怪夢吧。

 

她正要關窗,卻發現瞳月之下,有道細細的黑影一閃而過。

 

莫非是……

 

鹿兒心中一動,卻連窗也不關,躡手躡腳地回到牀上躺下,裝出一副熟睡的樣子。等了小半個時辰,鹿兒真的都快睡着了,卻沒有任何事情發生。她自嘲地一笑,是自己想多了吧,還是趕緊睡覺罷了;雖沒趕上父母的忌日,但爺爺説了,明天帶她去墓前清掃一下……

 

突然間,房門慢慢打開了道縫隙。

 

有人在門外觀察了一陣,又輕聲喚道:“鹿兒,鹿兒。”

 

果然是爺爺的聲音。

 

看見鹿兒並無動靜,爺爺放下心來,輕輕打開房門,走到牀前,為鹿兒蓋好被子。然後,他又走過去把窗關上,還暗自嘀咕了一句:“奇怪,我明明記得關了窗的。”

 

做完這些之後,爺爺輕手輕腳走出房間,又重新關好房門。

 

鹿兒又等了一盞茶功夫,確認爺爺已經走遠,這才又貓一樣輕輕下了牀,打開房門,悄悄到了客堂前的走廊。

 

客堂中沒點蠟燭,但窗外照進來的月光,已經足夠明亮。桌前有二人相對而坐,面朝着自己的正是爺爺,而那背對着自己的陌生人,穿着一襲黑衣,即使坐着,也能看着身量很高,但肩膀卻窄得不成比例。

 

鹿兒心裏咯噔裏一下,想起爺爺所説,那出雲國裏的羽族,身材便是這樣高而纖細。

 

“找到師父了嗎?”

 

這是爺爺的聲音,鹿兒不由得心裏奇怪,她從來沒聽爺爺提起過什麼師父,更何況爺爺都六十多歲了,他的師父,又該是多大年紀?該不會是老糊塗了,走丟不見,所以才要去找吧?

 

那個陌生人的聲音,聽上去還很年輕,卻透出一股止不住的失望:“師叔,請恕雷音子無能,此次又是撲了個空。”

 

鹿兒眉頭皺得更緊,這自稱雷音子的人,把爺爺叫做師叔,那他便是爺爺的師侄了。可是不管師父也好,師侄也好,她都從沒聽爺爺説起過。

 

那雷音子繼續道:“上月遇見一個塞外的星屑販子,他説在北涼郡極北,萬馬雪山之下,有一座叫做烏嘠的小城,在那裏他曾見過師尊一面。那人説得言之鑿鑿,連師尊帶着一條小狗,都描述了出來。雷音子立即啟程,二十天前到了烏嘠,豈料……”

 

鹿兒在心中一算,二十天前,也就是九月二十五,當時她跟爺爺剛過了淮湖,到了寧州境內。

 

爺爺的聲音同樣急切:“豈料什麼?”

 

那自稱為雷音子的人,語氣極為難過:“豈料妖物已然下山,烏嘠城被血洗一空,連個活物都沒剩下,師尊亦是不見了蹤影。”

 

爺爺聞言大為震驚,過了好久才説:“早知道有這一天,只是沒想到會那麼快。師父曾説若是妖物再現,會發訊息告知與我,為何我卻沒有收到……”

 

兩人又是沉默良久,那雷音子先開口道:“天羽女近況如……”

 

爺爺吒了一聲,雷音子趕緊改口道:“鹿兒最近如何,還有發作嗎?”

 

説到這裏,爺爺卻稍微有些得意:“上月在那淮寧郡青脊山中,從盤古遺器上洗下了十七枚星紋,我只往厭勝監報了五枚。剩下的十二枚星紋,煉成星屑,又足夠支撐一年。”

 

雷音子卻不似爺爺般樂觀:“如此也非長久之計,師叔,要不然,我還是把天,不,把鹿兒帶回島上?”

 

爺爺哼了一聲:“回去轉告你師父,此事不必再提。上月從寧州回永樂,我在船上聽人説,南詔的瘴林邊,曾看見過一個帶着小狗的老頭,口中瘋瘋癲癲,説什麼蠻古妖物,大晟將亡。你有時間跟我廢話,還不如早日去南詔,看能不能尋回你師尊。總之,在他洗去鹿兒身上的星紋之前,我絕不會將孫女交與你們。”

 

那雷音子似是頗為無奈,憋了好久道:“師叔,別忘了,她卻不是你的孫女。真正的於鹿兒,早就……”

 

爺爺聞言怒道:“放肆!我倒要問問師妹,怎麼教出你這樣無禮的徒兒!”

 

雷音子仍是不服,卻低頭不再言語。

 

客堂之外偷聽的鹿兒,卻是震撼得不可言喻,無數的詞語在她腦海中碰撞,碎了一地。出雲國、星屑、羽族、天羽女、師尊、妖物、孫女……還有於鹿兒,真正的於鹿兒,早就……

 

早就死了麼?

 

鹿兒不由往後退了一步,卻碰倒了走廊上的一株盆栽,發出咚的一聲。

 

那年輕的雷音子,呼地站起身,朝這邊撲了過來;緋紅色的月光裏,他似乎腳不着地,纖細的身體懸浮於半空中。

 

爺爺仍然坐着,卻大聲喝道:“是誰?”

 

這個問題,鹿兒也想知道答案。

 

如果如雷音子所説,真正的鹿兒早就死了——那我又是誰?

 

她想起睡夢之中,那從高空下墜的鹿兒,口裏所喊的三個字。

 

似乎是……

 

雲姐姐?



【十】顏不語

 

“那穆犯所説,便是如此。”

 

大晟第一美人,仙寧公主顏不語,此刻侍立於一名清癯的中年男子身旁,微微低頭,態度恭順。

 

養生殿內燈火通明,男子坐於桌前,神態疲倦。這四十來歲的男子,便是仙寧公主之父,當今天子,統領八千萬臣民的大晟君王。

 

晟王輕撫手中的翡翠戒指,低聲問:“大晟亡於今歲,他真是如此説的?”

 

顏不語深諳其父脾性,答道:“確實如此,典獄官劉謹也在場,父王可要喚他入宮……”

 

晟王擺手道:“不必。”

 

上月二十日晚,接近子時,一道白光自城南清平坊與敦義坊之間,沖天而起。永樂都東南、東北城內,許多人目睹了這一異象。晟王那時還在批閲奏摺,並未親眼看見,但宮內外各色人等都説如此,看來乃是千真萬確。

 

在附近巡邏的兩名金吾衞,騎馬趕至,發現巷口有一匹老馬,巷內則有一名年輕男子,對着坊牆下的一堆白骨,神情緊張,形態可疑。金吾衞當即將該男子抓獲,經過盤查,此人叫做穆北辰,年方十七,乃是武廟這一期的學官,來自雲州澶淵,其父是一名下級軍官。

 

查此人身世清白,在武廟期間也並無怪異言行舉動,當晚乃是跟幾名同窗,在眾樂坊內飲酒作樂,後發生口角,憤然離席。

 

晟王突然想起,問道:“九月二十,豈不是語兒到武廟慰問那天?”

 

顏不語點頭道:“正是,兒臣當日下午去了武廟,但對此人毫無印象。”

 

晟王轉動手中的玉戒指,沉默不語。

 

“大晟亡於今歲”,如今已是十月,如果這犯人一番胡説竟然成真,那麼留給大晟朝的時間,還不足三個月。想那金象王朝興盛了五百來年,舜朝亦有六百多年國運,而大晟朝到如今不過一百五十年,國柞當真要毀在他手上?

 

晟王沉吟片刻,低聲問仙寧公主:“對於此事,語兒作何見解?”

 

顏不語輕哼了一聲:“妖言惑眾,不足為信。我大晟四海昇平,國運昌隆,父王英明神武,萬民敬仰,必將……”

 

晟王伸手止住:“那朕問你,該犯如何處理?”

 

仙寧公主表情平靜,語氣淡然:“穆犯大逆不道,蠱惑人心,又與妖術脱不了干係,兒臣認為,應當斬首示眾。”

 

晟王頷首微笑,想必女兒所説,正合他的心意:“語兒行事果斷,不作婦人之仁,有吾少年風采。”

 

顏不語拱手道:“父王過獎,那兒臣便交代劉謹,儘快論斬,以免夜長夢多。”

 

晟王輕撫戒指,像是有些疲倦:“語兒還有要稟報的嗎?”

 

公主沉吟片刻:“並無。夜深了,兒臣先行告退,父王早點休息。”

 

晟王微微一笑,像是隨意提起:“朕聽説,前幾日那虎苑內,有名力士被咬死?”

 

顏不語臉色一動,低聲道:“確有此事,被咬死的崑崙奴喚作力耶,渾號白羊將軍,那本是他最後一場角鬥。”

 

晟王看着女兒,饒有興致地問:“我那好外甥,這次終於等到了,他贏了多少銀兩?”

 

顏不語似乎有些猶豫:“稟報父王,姬原他這次……適逢身體不適,並未前往虎苑觀看,所以並未下注。”

 

晟王突然哈哈大笑:“妙極,妙極!朕聽人説,三年裏,這小子每次都押白羊將軍輸,連押二十九場,也就連輸了二十九場。偏偏到這三十場,他可以贏回來時,卻竟然沒有下注,連虎苑都沒有去。語兒你説,這其中,是否有些蹊蹺?這青衞侯當真是運氣極差,還是説……”

 

晟王收斂笑容:“還是説,他早知道結果,卻故意反其道而行。反正他什麼都不想要,錢財對他來説,更無非糞土而已。”

 

沒想到晟王平時對姬原不聞不問,暗地裏卻是掌握了他的行蹤脾性。公主眉頭一皺,答道:“父王多心了,據兒臣所知,姬原與那虎苑苑主並無瓜葛,絕不會串通作假……”

 

晟王輕哼了一聲:“語兒,在朕面前還耍什麼小聰明?你知道,朕問的並非這個。勾結虎苑暗中操作,輸贏點細碎銀兩,無非是生性頑劣,品行不端。朕問的乃是這個……”

 

他從袖內掏出一截紙條,放在桌上:“語兒你看。”

 

顏不語一眼便認了出來,這是司天監所送來的讖文,上面赫然寫着“白羊將入虎口”六個小字。

 

未等公主回話,晟王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道:“此乃半月前的讖文,指的明顯是虎苑之事,而今果然應驗。是否青衞侯偷學了辨星之術,借星軌圖洞悉了將來之事,才會連虎苑都不去?”

 

顏不語大為緊張,連聲音都變了:“據兒臣所知,並無此事。”

 

晟王默然不語,只是看着公主,便似乎有千斤的重擔,壓在她肩上。

 

未幾,晟王重新落座,緩緩道:“沒有便好。語兒,你心中清楚,青衞一門若是重拾了辨星之術,對大晟社稷乃是極大的威脅。你與那小子青梅竹馬,在一起時,需替朕多為監視。只要姬原有半點苗頭,即刻向朕稟報,萬萬不可偏袒那小子。”

 

長公主低垂着頭:“兒臣知道。”

 

晟王揮了揮手:“罷了,你退下吧。”

 

長公主關切道:“父王肝病剛愈,也千萬保重龍體,早點休息。”

 

晟王疲倦地笑:“朕知道了。”

 

顏不語向父王施禮,倒退了幾步,才轉身向殿外走去。

 

不用回頭,她也知道父王此時,正在轉動他那心愛的翡翠戒指。

 

出了養生殿外,亥時已然過半,瞳月即將到達中天;秋夜的風一吹,公主不由得打了個寒戰。早有貼身的宮女,喚作峨眉的,為她披上一件絲緞雲肩。

 

公主想大步往前走,卻發現身上衣裙甚為礙事;她這才醒悟到,今日都在宮內,所以穿的都是父王所喜的女兒家衣物。她也並非不愛華服,只是美則美也,卻全然不如男裝方便。

 

顏不語不由放慢了腳步,心中卻在一字一句地回想,剛才與父王的對話,可有露出破綻?

 

想來是沒有的。

 

父王生性多疑,但自己剛才表現得進退有度,滴水不漏;從他的表情來看,並未產生任何疑心。畢竟,父王可以相信的人本就不多,而自己是他膝下第一個兒女,是他最為疼愛的長公主。

 

顏不語乃是晟王與袁妃所生,今年十七,比青衞侯姬原小一歲;按照沿襲自舜朝的慣例,每一代的青衞侯,都會娶在他之後的第一個表妹為妻。所以,在顏不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,便註定要嫁給那個不成器的表哥了。

 

在仙寧公主之後,父王與妃嬪接連生了四個女兒,過了整整九年,才終於跟當今王后誕下一子,如今方才八歲。

 

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,顏不語幾乎得到了父王的所有寵愛,也曾被當作是兒子來教育。自從十四歲後的三年多裏,她承擔了替父親蒐集情報、體察民情的重任;長公主樂於為父王東奔西走、排憂解難,並因此深得他的信任。

 

只可惜,即便如此,生為女兒身,無論如何天資聰穎,如何勤勉,亦不可能繼承王位。從古至今,一代代的帝王,只會將寶座交予兒子。

 

再過一到兩年,仙寧公主便會奉父王之令,嫁給青衞侯姬原,以侯府女主人的名義,繼續監視青衞侯;幾年後,她會生出青衞侯的後代,再十幾年後,將另一名公主納為兒媳。如此荒謬之事,已經輪迴了近八百年,還不知要持續到幾時。

 

不甘心又如何,這便是從仙寧公主出生,便已註定的命運。沒有人會替她鳴不平,甚至沒有人會聽她抱怨。生在帝王之家,便要承擔比普通人更重百倍的宿命。

 

除非,她親手打破這個宿命。

 

顏不語摸向自己袖中,那裏面藏着另一張紙條,寫的也是同樣的六個字——白羊將入虎口。這是在半個月前,司天監的內應交給她的。

 

從那時候起,顏不語就開始周密策劃。

 

如果在虎苑的這次角鬥中,姬原照常出席,如往常一樣投注,即使贏得了大筆銀兩,也不足以讓父王起疑。畢竟,半個永樂都的人都知道,青衞侯之前在虎苑裏,已經連押了二十九次力士輸,再押最後一次,也不過理所當然。

 

但是,如果他一反常態,突然便不買了呢?

 

依父親的脾性,必然會覺得其中有古怪。

 

可是,要怎樣才能讓姬原不去虎苑?顏不語對錶哥亦是頗為了解,知道他玩世不恭,天地間唯一在乎的,便是那可笑的侖奴。如此一來,只要讓那個喚作檀香的侖奴,稍微出一點意外,需人寸步不離地照顧即可。

 

果然,這半個多月以來,一切都正如她的部署,進行得異常順利。剛才在殿內,父王對青衞侯的懷疑,已經溢於言表,只需再添一把火,這青衞侯便會被捉回來受審了。一旦入獄,姬原便會被免除繪星的權利,父王即將遇刺這件事,自然再無讖文可以預警了。

 

青衞侯這預測未來的神通,本可以為她所用,只可惜,從小到大,這個不成器的表哥,無論她如何拉攏,如何示好,都一直對她退避三舍,敬而遠之。即使勉為其難和她呆在一起,也是裝瘋賣傻,插科打諢。

 

這倒也不奇怪,雄獅不會警惕身邊的月狼,但生性膽小的兔子,卻總能嗅出空氣裏危險的氣味,然後逃得遠遠的。

 

想到這裏,仙寧公主輕聲笑道:“看你能逃到哪去?”

 

碎步跟在身後的峨眉,此時忍不住道:“主子,這個方向,不是回仙寧宮……

 

顏不語揮手道:“你先去,本宮稍後便回。”

 

峨眉心裏奇怪,卻不敢多言,施完禮便走了。

 

顏不語看着四下無人,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 

那如同月狼眼睛的瞳月,照耀着寂靜的長明宮,讓白天裏灰色單調的宮牆,都染上了好看的緋紅。這大晟王朝的心臟,仙寧公主住了十八年的地方,是否有朝一日,會全部屬於她呢?

 

並非沒有這樣的可能,比如説,父王若英年早逝,而幼弟尚未長大,她作為長公主,自然就有了施展的空間。這幾年內,她早已籠絡了一班朝臣,屆時自會助她一臂之力。更何況,還有新象侯作為後盾……

 

仙寧公主眼前,浮現出新象侯那魁梧的身軀,剛毅的臉龐,不由得喉頭一緊,雙頰竟已稍稍發燙。

 

顏不語趕緊將注意力轉向別處,她想起九月十八,整整一個月前,那被她銷燬的另一條讖文——天子壽辰駕崩。父王的誕辰,乃是在每年的十一月十六。

 

那穆犯所説的未必是真的,但青衞侯所畫的星軌圖,一旦被解讀出來,則必然會應驗;大晟是否只剩三月國運,不得而知,但留給父王的時間,卻絕對是不足一月了。

 

接下來的一個月,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階段,密謀若是敗露,她一定會死在父王之前,至少是被關進永不見天日的詔獄。所以,必須確保萬無一失。

 

顏不語心想,如果獅子的疑心還不夠,不如直接給兔子致命一擊。

 

狼,不會獨自行動。

 

不遠處的宮牆下,一個肥胖的身影,正朝她緩緩走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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