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地勿用】 三、四

鬼叔蔡必貴2018-01-28 19:25:05

【三】穆北辰

 

大晟帝都的秋夜,稍微有些涼意。

 

馬蹄敲擊着石板路,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;沿街民房裏,被驚醒的人罵了兩句,又再翻身睡去。

 

如果是平時,穆北辰會下了馬,牽着韁繩,慢慢走回雲州會館。不過今晚他喝了不少,心中又有些難受,便憑着酒意,在永樂城的夜色中騎行。

 

雲州的風像烈酒和刀子,永樂的風卻像女人的手指,帶着脂粉氣,拂在臉上軟軟的,膩膩的,教人心裏發癢。

 

穆北辰一直騎馬前行,直到過了安定橋,他才勒住馬,回頭遙望對岸的一片燈火。眾樂坊裏都是酒家和青樓,永樂城裏的達官貴人、公子哥兒,常常在其中飲酒作樂,通宵達旦。

 

在永樂城半年,他因為父親教導,也因為囊中羞澀,從未踏足這些煙花之地;眼看十月初就要啟程回雲州,不料這最後十幾天,卻是破了戒。

 

説起來,都要怨……唉,還是怨自己罷。

 

穆北辰心中一陣懊惱,長長地歎了口氣,回頭馭馬前行。

 

今晚讓他後悔的事,還不止飲酒一件。眾樂坊中的酒都是些花雕、梨花釀、蜜酒之類,味道寡淡;最烈的無非是龍牙郡所產的金葡,猶不及雲州高粱酒的三分之一。這樣的淡酒,穆北辰就算從今晚喝到明早,也不見得會醉。

 

當然了,前提是作東的沈葆豐,願意付那麼多酒錢。

 

沈葆豐是清南郡人,家中有良田千畝,武廟的這一期學官裏,就數他家境最富裕。因為出手闊綽,沈葆豐交遊廣闊,人緣很是不錯。穆北辰來自北方窮郡,許多南方學官們看不起他,嫌他一身土氣,偏偏是最有錢的沈葆豐,卻對他青眼有加。在武廟同窗了大半年,雖然算不上什麼知心好友,但與穆北辰交談最多的,卻也就是他了。

 

這半年以來,沈葆豐許多次邀請穆北辰去喝酒,他都謝絕了;吃了別人的請就要回請,但在眾樂坊喝一次酒,起碼要三兩青銀,足夠穆北辰一月的花銷。

 

今晚照樣是沈葆豐提議,説再過半月就要散夥,各位手足從此天南地北,各自為大晟效命,可能這輩子也見不上了;穆北辰心裏有所觸動,再加上白天的事,一時猶豫,被沈葆豐拉着就走。

 

沈葆豐、穆北辰,加上龍牙郡姜山、淮寧王安、嶺西的陳荔生,一行五人,騎馬到眾樂坊太和樓飲酒。剛開始的一個時辰,除了酒水寡淡,味如酸醋,席中的菜色卻是不錯,幾個同窗也相談甚歡,可惜到後來……

 

後來,是怎麼吵起來的?

 

穆北辰坐在鞍上,信馬由韁,輕揉右顳,回想當時的情景。

 

先是桌上酒喝完了,沈葆豐興致很高,又要了兩壺龍牙半島的金葡;姜山誇耀家鄉好酒,是世間最好的佳釀,王安只是笑而不語。陳荔生嘟嘟囔囔的,説他昨夜三更,到院中如廁,看見有一隻“佛撩”從天上飛過,嚇得他尿在褲襠上;眾人哈哈大笑,但陳荔生的嶺西口音實在難懂,再加上喝多了口齒不清,其實沒人知道“佛撩”到底是什麼。

 

穆北辰一邊飲酒,一邊附和着諸人談笑,心裏想念的卻是雲州的高粱酒;他喝過的高粱酒中,最烈的喚作清雷,一口嚥下,真如雷電在喉間滾動。

 

對了,是沈葆豐先提起白天的事。

 

下午的時候,這一班大晟未來的武官,正在武廟裏聽講。一個頭發胡子全白的老學究,講的是一百多年前,太祖完顏烈如何帶領驊人南下,如何平定崑崙亂,如何匡扶舜室,如何三謝舜哀帝的禪讓……

 

如此老生常談,廟室內三四十名學官,無論祖先是驊人還是舜人,全聽得昏昏欲睡。

 

突然之間,武廟門口鼓樂齊鳴,一個侍童急忙來報,説是仙寧公主蒞臨武廟,前來慰問學官。老學究高興得鬍子都翹上了天,學官們哄的一聲,全跑到了校場上,爭相目睹公主的真容。

 

穆北辰是最後一個走出廟室的。仙寧公主的美名他早有耳聞,沈葆豐説,公主是大晟第一美人,如能見上一面,比喝瓊漿玉液還要教人陶醉。對於這樣的説法,穆北辰一直不以為然。世間好看的女子,他又不是沒見過,像堂妹,像孃親年輕時;女人生就一副美麗的容貌,當然能讓男人心情愉悦,但要説能拿來當飯吃,拿來當酒喝,那豈非痴人説……

 

夢。

 

見到公主的第一眼,穆北辰如遭雷殛;他瞬間明白了,為什麼剛才還鬧哄哄的學官們,突然都安靜了下來。

 

武廟裏的這一批學官,像沈葆豐、王安之流,雖然才年方十七八,但對男女之事,卻早已瞭如指掌。沈葆豐家中有各色女婢六人,每晚輪流侍寢;王安更是淮湖青樓的常客,跟花魁也能談笑風生。平時提起女色,這兩人俱是眉飛色舞,言辭極盡齷齪之能事。

 

如今,在這世間最美的女子面前,這兩人卻畢恭畢敬,畏首畏尾,如同漠北的負鼠遇上了犛雀。

 

此等感受,穆北辰也曾領略過。他從小酷愛兵器,但是第一次站在朱雀門外,仰望那把高高在上的舜帝寶劍——他卻連想都不敢想,那把劍握在手中,會是何等感覺。既然他穆北辰不是舜武帝,無力斬殺傳説的六耳巨猿,不是曠世英雄,自然配不上曠世寶劍。

 

眼前的仙寧公主,教他明白了一個道理。原來絕世的美,如同絕世的劍,會散發攝人心魄的光芒,讓凡夫俗子自慚形穢。

 

穆北辰明白,在這車水馬龍、繁華似錦的永樂城裏,他只是個來自偏遠北郡的窮小子;於同窗面前的自負,不過是用來掩飾內心的自卑。他父親是雲州從六品的校尉,穆北辰這輩子再怎麼努力,大不了升到遊擊將軍,從五品,還遠不夠入京覲見。如果沒有別的意外,他第一次見到仙寧公主,也就是此生的最後一次。

 

仙寧公主耀目的美貌,與他內心的絕望,混合成令人暈眩的毒藥。接下來的一個下午,穆北辰處於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中,仙寧公主説了什麼,做了什麼,他一一看在眼裏,卻都記不太清。

 

這一個下午,是穆北辰十七年的歲月裏最璀璨的,又是最煎熬的。

 

如果只是這樣,倒也還好,天地間有許多事物,本就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穆北辰,可以攬入懷中的。比如雲州那一望無盡的草原,比如連綿不絕的萬馬雪山,比如朱雀門高懸的舜帝寶劍,又比如天女一般的大晟公主。別説這些了,就連在雲州會館的牀榻,也不過是借宿而已。這偌大的帝都,除了幾身衣裳和一柄長槍,沒有什麼是屬於他的。

 

如果今天晚上,沈葆豐不再提起此事,那就萬事大吉了。

 

穆北辰倒是記得他説的這句:“老弟,仙寧公主,好看吧?”

 

沈葆豐已有了幾分酒意,臉上笑嘻嘻的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
 

穆北辰心裏咯噔了一下:“我大晟的長公主,自然好看。”

 

沈葆豐促狹地眨了眨眼:“老弟,那麼好看的公主,你知道要嫁給誰嗎?”

 

穆北辰雖來自北郡,畢竟在永樂呆了半年,對此事也略有耳聞:“我聽人説,仙寧公主要許配給青衞侯?”

 

沈葆豐點頭道:“正是,那你可知當今的青衞侯,又是個怎麼樣的人?”

 

穆北辰若有所思道:“青衞侯,既是世襲的侯爵,又是青衞門道宗,更是當今聖上的外甥,想來必定飽讀詩書,勤練武藝,是世間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。”

 

對席的王安捧腹大笑:“哈哈哈,青年才俊!好一個青年才俊!”

 

姜山也忍俊不禁:“老弟,你想多了,據説這青衞侯是個紈絝子弟,形容猥瑣,手無縛雞之力。此人從小不好好讀書,更不愛習武,只好酒好嫖,最沉迷的卻是博戲。我聽人説,他逢賭必輸,把俸祿都輸個精光,只能把家中古玩偷出來變賣。”

 

沈葆豐點頭稱是:“老薑説的沒錯,我就買到過青衞府的一對花瓶,還是從舜朝傳下來的。”

 

王安放聲笑道:“正是!前幾日我去虎苑,遠遠望見了這位侯爺,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惶惶然如喪家之犬,怕是連底褲都輸光了。”

 

陳荔生也哼了一句:“辣個廢物。”

 

這位陳老兄在武廟裏,無論文武考試,統統排名倒數;他都稱之為廢物,那必定是廢物無疑。

 

穆北辰苦笑了一下,天仙一般的公主,卻要嫁給這世間少有的廢物;不為別的什麼,只因他是青衞侯,生下來就是。而像穆北辰這樣的出身,就算一輩子再努力,無非娶個門當户對的平常女子。

 

説起來,不光穆北辰自己,所謂亂世輕文,盛世輕武,大晟如今四海生平,百姓安居樂業,席上的這些年輕武官,都難有什麼好前途。

 

沈葆豐看穆北辰神色不太自然,便換了話題,嘻嘻笑道:“各位賢弟,喝完這壺,我們到隔壁蘭馨館,瀉瀉酒氣,大家説如何?”

 

蘭馨館是眾樂坊的一家青樓,名氣之大,即使穆北辰這樣的窮酸學官,也頗有耳聞。

 

聽得沈葆豐這麼説,另外三人都是喜上眉梢,鼓掌叫好。

 

穆北辰推辭道:“各位請盡興,北辰沒有此等雅緻,容我先行告退。”

 

姜山挽留道:“老弟,去看看有沒有合心意的,沒有的話,再回去不遲。”

 

陳荔生不住搖頭:“掃興,掃興!”

 

王安更是出言譏笑:“穆老弟,別怕花錢啊,最多哥幾個給你包了。再説了,穆老弟怕還是雛兒吧,我去跟那老鴇説一句,還能給個半價……”

 

這王安家在淮寧,東陸流通的青銀,有一半皆產於此地;王家雖無銀礦山,卻是靠賣挖礦用的鐵鎬起家,家境殷實,僅次於沈葆豐。在武廟這半年,他一直看不上穆北辰,覺得他又窮酸,又愛裝清高,只不過礙於沈葆豐的情面,平日裏有所收斂。

 

沈葆豐卻是一片好心,想帶這窮同窗去見識下,於是附耳低語:“老弟,都不是外人,別這麼拘謹。不瞞老弟,有個叫玉玫的姐兒,才十五歲,要我説,跟咱的大晟……”

 

沈葆豐不敢説名諱,只能擠眉弄眼:“卻有三分相似。”

 

先是聽姜山説仙寧公主要嫁給個廢物,如今沈葆豐又把公主跟青樓的姐兒相提並論,穆北辰只覺得一件美好的事物,被他們活生生玷污了,不由得心生怒意。

 

他沉下臉來,正色道:“沈兄怕是誤會了,我對仙寧公主,沒有半點非分之想。”

 

話音剛落,姜山和陳荔生相視大笑,王安更是忍不住拍起了桌子:“哈哈哈,這話你也説得出口,我説穆老弟,能不這麼虛偽嗎?下午你那話兒都硬了,褲子裏支起好大一塊,大家可都看在眼裏呢。”

 

穆北辰登時面紅耳赤:“血口噴人!我怎會如此失禮!”

 

雖然矢口否認,卻只怕王安説的都是真的。難怪剛才來的路上,王安跟陳荔生、姜山竊竊私語,又放聲大笑,想來正是在取笑他。如此説來,就連沈葆豐,也是看見了他下午的醜態,心生憐憫,這才拉着他喝酒,又説要帶他去青樓瀉火。

 

王安這邊也不樂意了:“什麼血口噴人,我們有目共睹,姜兄,陳兄,你們説對不對?”

 

眼看兩個人要吵起來,沈葆豐趕緊解圍:“好了好了,都是同窗,可別傷了和氣。穆老弟沒有興致,今晚不去也罷,等下次……”

 

穆北辰卻終於按捺不住:“絕無下次!”

 

他站起身來,憤然離席,走了幾步卻又轉過身來,在眾人的驚愕中,從懷裏掏出一枚玉扳指,用力扔在桌上。

 

穆北辰氣血上湧,咬牙切齒道:“這枚扳指,就當是今晚的酒錢!”

 

如今,他騎在馬上,摸着空空如也的前胸,不由得好一陣懊悔。父親年輕時在雲州的比武大會上,騎射奪得了第三,贏回這枚玉扳指,乃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榮耀。兩年前,父親把這枚扳指,周而重之地交給了穆北辰,他一直當護身符掛在胸前。方才一時意氣,竟把那扳指抵了酒錢。

 

穆北辰安慰自己,算了,沈葆豐那麼有錢,斷然不至於把扳指交給店家。明天到了武廟,跟他道個歉,再把扳指討……

 

奇怪,那麼晚了,是誰家的小孩?

 

穆北辰在巷口勒住馬,漆黑的深巷裏,卻有小兒啼哭的聲音。

 

前不遠就是雲州會館,那此處該是清平坊跟敦義坊的交界。穆北辰突然想起,陳荔生在席中所説,那隻從北邊飛來的“佛撩”,似乎就掉到了城南這附近。

 

穆北辰皺着眉頭,翻身下馬,一步步走入深巷內。



【四】姬原

 

姬原突然打了個噴嚏。

 

他用衣袖擦着鼻子,心想,又是哪個蠢貨在罵我。

 

對面的錢老闆似乎極為關切:“侯爺,您沒事吧,莫不是受了風寒?”

 

姬原一揮長袖,大咧咧道:“死不了,死不了,欠你的都會還,不用擔心。”

 

錢老闆怕被袖子上的鼻水沾到,急忙後仰,然後又訕笑道:“侯爺您説笑了,誰不知道侯爺最重聲譽,區區六百兩青銀,怎麼會拖欠小人。”

 

姬原臉上毫無愧色,坦然道:“你知道就好。如此説來,錢老闆深夜造訪,所為何事?”

 

錢老闆伸出手來,招呼身旁侍立的下人。這下人乃是個昆奴,全身皮膚黑得發亮,身形高大,但比起虎苑內那白羊將軍,自然遜色不少。昆奴走向前來,將一個裹着絲綢的盒子,放在姬原面前的桌子上。

 

姬原撓撓頭,解開鬆鬆裹着的絲綢,露出的卻是一個精緻的木籠,籠內墊着錦緞,上卧一隻拳頭大小的幼犬,全身銀白,煞是好看。

 

錢老闆嘻嘻笑道:“侯爺,這是用北涼郡的月狼,與南詔的小白犬雜交,產下幼崽之後,又一代代選種,才得出的珍貴品種,名為玲瓏月狼。這幼崽如今一個月大,長大後也不過三倍大小,且極為温馴,絕不咬人,亦不會亂吠。”

 

姬原微微點頭,看着木籠內那酣睡的小獸。

 

永樂都內的平民百姓,若是欠債不還,賭莊老闆有一千種手段,將欠債人家中財產、田地宅院,甚至妻女,奪走抵債。青衞侯卻是世襲的正二品爵位,王親國戚,丞相見了都要禮讓三分,賭莊老闆更是奈他不何。

 

坊間傳聞,這青衞侯常去那酒樓食肆、煙花之地,其實是以訛傳訛;他終日流連的,乃是永樂城內的大小賭莊、虎苑、賽馬地、蹴鞠場。偏偏他不通半點星算之術,賭技爛,賭運更爛,幾年來欠下了知多少銀兩。如錢老闆這樣的債主,只好變着法子討姬原歡心,只求他哪一日領了俸祿,或者賣了些府上的古玩,就先把欠自己的這一筆還了。

 

錢老闆觀察着姬原的表情,小心翼翼地問:“侯爺,這小獸您可喜歡?”

 

姬原把手指深入木籠,去戳那胖乎乎的小獸;小獸睜開眼睛,卻毫無警覺,反而翻過身去,露出軟綿綿的肚皮,任人撫摸。這小畜生,哪還有半點月狼的威風,不過是一隻擅討主人歡心的哈巴狗。

 

姬原當下意興闌珊,收回手指,卻問:“錢老闆,你説這玲瓏月狼,它的祖先,是公狼與母犬所生,還是母狼與公犬所生?”

 

錢老闆搓着手,尷尬道:“這個,小人就不大清楚了。”

 

姬原卻不以為意:“就當是公狼與母犬吧,那我再問你,這幼崽身上的血統,是其父多一點,還是其母多一點?”

 

錢老闆想了會説:“照小人猜想,該是一半一半吧。”

 

姬原來了興致:“那好,你可知要用多少代,才能培育出如此一隻玲瓏月狼?”

 

錢老闆鬆了口氣:“據小人所知,約為二十代。”

 

姬原哈哈一笑,撫掌道:“二十代,妙極,妙極。”

 

錢老闆莫名其妙,卻也只能鼓掌附和:“是是,侯爺所言甚是。”

 

姬原站起身來,哼了一聲,自言自語道:“狗三歲即可產子,二十代,即不過區區六十年,養出來這畜生,除了一身銀毛,全無半點月狼血統。錢老闆,你説説看,我這世襲的青衞侯,又是傳了多少代,多少年?”

 

這青衞侯長得雖嫌瘦弱,但也稱得上儀表堂堂,面如冠玉;錢老闆萬萬料不到,他竟會如此自輕自賤,拿自己與畜生相提並論,一時額頭滲出汗珠,囁喏不敢言語。

 

姬原看着錢老闆窘態,輕輕一笑:“你不敢説,我替你説。青衞侯也好,青衞門道宗也好,第一代是大舜朝的姬無意,到我這裏,已經是第四十三代,總計八百七十八年。你説這狗的血統是父一半,母一半,人何嘗不是?姬無意的血統,第二代有一半,第三代有四分一,再下來是八分一,到了第十代,只剩差不多五百分之一。剛才説了,一共是四十三代……”

 

他攤開雙手,打量着自己:“錢老闆,你算賬厲害,來幫我算算,我身上的姬無意血統,又還剩多少分之一?”

 

錢老闆不由得大驚失色,這青衞侯端的是口不擇言,把姬氏比作月狼也就罷了,可是這樣一來,嫁給姬氏的公主,連同大晟君王,豈不就是……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,青衞侯説説不要緊,他一個賭莊老闆要是隨口附和,傳了出去,便是滿門抄斬的罪名。

 

錢老闆嚇得彎腰作揖,額頭都快貼到地上,連聲説:“小人不敢,小人不敢。”

 

姬原哈哈大笑,走上前去,按住錢老闆的肩膀:“説不好,你身上流着姬無意的血,比我的還要多。要不,這青衞侯換你來做吧?”

 

錢老闆大驚失色,目瞪口呆,憋了好久才説出一句:“小人突然想起家中還有事,先行告退,先行告退了。”

 

姬原揮了揮衣袖:“你回去吧。”

 

錢老闆不知再呆下去,這侯爺還會説出什麼樣的話來,趕緊作了個揖,掉頭便走。

 

姬原重新落座,伸手去逗那玲瓏月狼,頭也不抬地説:“錢老闆,記得關門啊。”

 

這句並不是揶揄,侯府的大門太遠,走過去足要一盞茶功夫;府裏奴僕們被拖欠了月錢,心裏有怨氣,都早早睡去了,無人送客。所以,姬原是真的要錢老闆出門時,順便把門關上,防止有賊進來。

 

當然了,除非是外地來的蠢賊,否則永樂都連三歲小孩,都知道青衞侯府裏,並無什麼可偷的。

 

青衞侯府地處昭國坊,座落在崇濟寺旁,佔地極廣,共有大小房子一百多間,亭台樓閣不可勝數。早年間奴僕眾多,打理得井井有條;後來青衞凋敝,府上便一年不如一年。從姬原出生之後,晟王更將青衞府費用大為削減,奴僕全被遣散,如今只剩不到十人,自然無力維持。

 

如今偌大的青衞府裏,樓閣緊鎖,亭台荒廢,院中更是雜草叢生,蛇蟲肆虐,大白天也陰森得嚇人。跟隔壁金碧輝煌、香火旺盛的崇濟寺相比,更顯得破敗不堪。

 

就這樣一座破落府邸,青衞侯卻不能搬走,只能住在裏面。

 

姬原站起身來,手託着木籠,出了四處漏風的大廳,穿過百丈連廊,走到勉強還能住人的卧房裏。

 

這青衞府上,僅剩的一名侖奴,正在卧房裏等候侍寢。

 

方才錢老闆所帶的昆奴,以及姬原的這名侖奴,都來自瀛海上的崑崙島;昆奴為男,侖奴為女,合稱為崑崙奴。那叱吒虎苑的白羊將軍,雖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,也不過是虎苑圈養的崑崙奴,本質和老虎等畜生沒有區別。

 

在大舜朝年間,如果只是普通百姓,哪怕有萬貫家財,亦不準私養崑崙奴,否則就是砍頭的死罪;即使功名官職在身,能蓄幾個崑崙奴,其中男女、年齡、身高、體重幾何,穿什麼衣裳,戴什麼項圈,都有詳細嚴苛的規定,稍有僭越,便會被朝廷治罪。只是到了大晟朝,取消了蓄奴的禁令,所以像賭莊老闆這樣的下九流,才能堂而皇之地養起崑崙奴。

 

這崑崙奴無論男女,皆黝黑如炭,而且全身上下沒有一個汗孔,所以皮膚順滑如同黑色絲綢。昆奴力大無窮,任勞任怨,在東陸多作苦力或護衞之用;而侖奴體態豐腴,皮膚細膩,加之生性温馴,所以往往另有妙用。

 

以侖奴侍寢,還另有一番好處;她們的身體構造雖與東陸女子無異,卻絕不會懷上東陸各族男子的骨血。這樣一來,也免去了生出雜種的尷尬,或者除掉腹中胎兒之麻煩。

 

同理,昆奴與東陸女子交歡,亦不致讓對方受孕,所以亦有放浪形骸之婦女,偷偷蓄養昆奴,供牀笫取樂之用。

 

姬原的這一名侖奴,名為檀香,是在十歲那年,由大晟君王賞賜給青衞侯的。檀香容貌清秀,體態婀娜,又精通琴棋書畫,如果不是膚黑如墨,實在與大晟的富家千金毫無二致。

 

這兩年,曾有人出價一千兩青銀,想要買走檀香,卻被姬原斷然拒絕:“青衞府的死物可賣,活物免談。”

 

如今,檀香只穿一件薄紗,迎上前來,從姬原手中接過了那木籠。

 

不出姬原所料,她看見那籠中的玲瓏月狼,兩眼放光,發出一聲驚呼:“這是什麼?”

 

姬原看着她那小女兒痴態,得意道:“此物名為玲瓏月狼,品種珍稀,怎樣養都養不大,我剛花一百兩青銀買的。如何,喜歡嗎?

 

檀香猛地點頭:“喜歡,檀香好喜歡!”

 

一般的崑崙奴,皆不會説東陸語言,檀香卻是不同;她自幼受宮中教養,所以一口官話,比普通永樂人還標準。

 

姬原嘻嘻笑道:“喜歡,就送給你了。”

 

檀香大喜過望,毫不扭捏,抱住姬原,往他臉上用力親了一口。她今年十六,只比姬原小兩歲,卻心思單純,天然質樸,毫無半點偽裝。姬原所喜歡的,亦是她這一點。主僕二人關係極好,姬原無論去哪都要帶上檀香,除非是去虎苑觀賞人虎相搏;因為老虎死了檀香要難過,若是有一天目睹她的同族被殺,怕是要哭上個十天半月。

 

此刻,檀香晃着姬原的手,睫毛撲閃,嬌聲問道:“大人,您今晚是先行禮,還是先繪星?”

 

姬原豈會不明白她的心思,往檀香鼻樑上颳了一下,嬉笑道:“今晚就不行禮了,你跟這小狼玩去吧。”

 

檀香歡呼一聲,打開木籠,雙手把小狼捧出,放在胸前。那小狼把頭埋進雙乳間,鼻子拱動,似乎在尋找母乳,逗得檀香大笑不止。

 

姬原看着一黑一白,兩件活物相映成趣,也是眉頭舒展,不由笑了起來。

 

接着,他想到了今晚的功課,便搖了搖頭,走到東邊的長案前。

 

案上攤開一張上好宣紙,筆架上掛着六支毛筆,檀香早已把墨磨開,只等姬原來繪星。

 

從大舜朝開始,青衞侯就必須住在青衞府,蓄侖奴,繪星,娶公主表妹,這是寫進了大舜律令中的,同樣流傳至今。

 

農夫的兒子耕作,樵夫的兒子砍柴,青衞侯的兒子繪星,都是天經地義之事。只不過,水稻種了能吃,柴砍下來可以燒,可是繪過星的宣紙,就算拿來如廁,也怕把屁股染黑。

 

繪製星軌圖,是星算術的一部分,這星算術又是青衞門獨有的佔術,通過用紙筆畫出星辰運行的軌跡,再解讀為讖文,據説可以預測未來,占卜國運。坊間不少民眾,亦深信此等説法。只有極少數真正接觸到星算術的人,才知道其中真相。

 

原來星算術包括繪星與辨星,早年間的姬氏後人,必須掌握兩門術法,才有可能成為青衞門道宗。但三百多年前舜樂帝年間,青衞侯參與叛亂,最後落得身敗名裂,死無全屍;他的遺孤長大後,雖然繼承了青衞門道宗和青衞侯爵位,卻被禁止學習辨星之法。

 

此後一代代的青衞侯,只懂繪星,卻不懂辨星,看着自己親手畫出來的星軌圖,卻如同天書一般,完全不解其意。

 

也正因為如此,姬原才完全沒有半點神通,賭運又差,於是逢賭必輸。讓他不服氣的是,八百年前的先祖姬無意,也是從無到有悟出了星算之術;姬原也曾對着星軌圖,冥思苦想好幾天,卻根本無法抓住其中的奧妙。

 

想來是到了他這一代,身上流淌的姬無意的血,被稀釋得太厲害了,所以才成了個廢物。

 

不過,就算是個徒有虛名的廢人,一日為青衞侯,一日便要繪星。每天卯時,便會有宮中人來青衞府,取走畫好的星軌圖,再交給司天監去辨星。星軌圖但凡缺了一天,本月的一百七十兩俸祿,就一個子兒也拿不到。

 

在青衞門興盛之時,每次繪星之前,還有一整套極為繁瑣的儀式。道宗必須在門徒侍奉下,沐浴更衣,焚香禱告,並且與侖奴行天地大禮。只是後來青衞凋敝,門徒散落,也就變得沒那麼講究。到了姬原這一代,這套儀式中還剩下的,無非是與侖奴行禮而已。

 

即便如此,姬原卻只有檀香一名侖奴,無可替換;檀香每月天葵之時,或有其它事情發生,無心行禮,姬原就會連這一步也省掉,直接繪星。

 

今晚便是如此。

 

姬原伸了個懶腰,左右手各執三支毛筆,哼了一聲:“蠢極。”

 

他手中六支沾滿了墨的狼毫,都置於宣紙上,墨水逐漸洇染開來,變成小如銅銖,大如銀錠的墨跡——此謂之星;接下來,姬原左右手同時畫圓,六顆星拖曳着尾巴,首尾相接,逐漸匯成一箇中間空心、外層線條複雜的圓圈——此謂之軌。

 

不過,要讓姬原自己來説,他覺得更像是一大鍋面裏,漂浮着一整顆一整顆的雞蛋,所以他給星軌圖起了個名叫“下面有蛋圖”,或者簡稱“蛋蛋圖”。

 

不到一盞茶功夫,一幅由青衞門道宗親手炮製的星軌圖,便大功告成。然後,姬原從青色長袍內,掏出隨身攜帶的青衞門道宗玉印,在星軌圖右上方蓋了個戳,作為防止假冒的標記。

 

姬原剛收起玉印,看着案上這一張不知所謂的墨跡,面帶自嘲之色;突然間,他臉色一凜,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尋常的事物。正待俯身細看,卻聽見檀香一陣驚呼。

 

莫非是被小狼咬了?

 

他急忙扭頭去看,卻見檀香懷抱小狼,正呆呆望着窗户外,城南的方向。

 

遠方一道細細的白光沖天而起,轉瞬間,又消散於雲層之中。

 

大晟朝永樂都的夜空,不知何時,已是烏雲密佈。

 

姬原皺着眉頭,責怪道:“打雷下雨,還不關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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