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燒烤怪談】10·粉絲

鬼叔蔡必貴2017-12-21 18:35:14


今天晚上的客人,是個了不得的人物。這麼説吧,我足足花了兩分鐘,才抑制住求合影的衝動。

 

我跟她都是寫小説的,但在行業裏的位置,卻處於兩個極端。我作為一個十八線作者,全深圳都沒幾個粉絲;而她的粉絲,在包廂外吃燒烤的客人裏面,就能有好幾個。

 

她的作品本來就擁躉眾多,被改編成電視劇之後,更是火得一塌糊塗。據説,今年她還將轉型導演,拍一部電影,配置的演員、編劇、製作、宣發,都是國內最頂級的。要我説,她這麼做是為了證明自己;畢竟幾年前,她曾經深陷那樣的*風波……

 

如果能拍一部好電影,那些質疑過她的人,也就無話可説了吧。

 

人紅是非多,這也難怪,大晚上的她還戴着口罩跟墨鏡,十足明星的架勢。進了包廂,確定外面的人看不見,她才摘下了偽裝。

 

説實在的,她真人並沒有照片上那麼仙女,不過也很好理解,如今在朋友圈都看不見妹子沒PS過的照片,更何況一個公眾人物。平心而論,去掉各種濾鏡和精修,她的顏值還是能打個7到8分,如果不拼才華,靠臉也是能吃上飯的。

 

我就不同了,無論靠才華還是顏值,都得餓肚子,還能存活到現在,完全是因為飯量小。

 

最氣人的是,她儘管紅了那麼多年,但論起年齡,還要比我小几歲。

 

喝了半瓶福佳白之後,她給自己起了個只存在於今晚的筆名——雲霓;接下來,雲霓要講的,是一個關於粉絲的故事。

 

所謂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,粉絲多了,自然什麼樣的人都有(説得我好像有親身體驗一般)。雲霓是女頻作者,粉絲裏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女性,每天都有一羣迷妹喊她老公,大部分是鬧着玩,卻也有一些人非常認真。

 

對於女粉絲的狂熱追求,雲霓雖然不至於反感,但也無限接近於無感。在她更新小説的網站上,每天都有一堆求愛的站短,這個最簡單,直接忽略就好;網站所屬的公司,隔三差五會收到求轉發給“”的鮮花啊、小熊啊、零食啊什麼的,她都讓編輯分掉就完了。

 

最辛苦的無非是她經紀人小孤,因為業務需要,手機號就掛在雲霓的微博簽名裏。每天都有粉絲使出渾身解數,試圖套出雲霓的聯繫方式。幸好小孤身經百戰,閲人無數,不管什麼樣的戲精,在她那裏都活不過三句話。

 

總之,紅了這麼多年,粉絲帶來的各種困擾,都在雲霓的承受範圍之內。直到那一天,她生命裏最瘋狂的粉絲,突然出現了。

 

那是一個普通的工作日,下午三點左右,雲霓正在書房裏碼字。這個時候,她家的門鈴響了。雲霓住的是一套高級公寓,三房一廳,卻是一個人獨居,確保寫作時不會受打擾;平時快遞都由樓下門房代收,她從不叫外賣,更沒有邀請過誰來做客。所以,門鈴發出的響聲,對她來説是一種很陌生的存在。

 

她當時正寫到一個緊要關頭,被門鈴打斷了思路,不禁有些懊惱。門鈴又響了一下,她扔下keyboard走到門口,通過貓眼向外看去,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……

 

門外的走廊上,空無一人。

 

因為是大白天,公寓管理又一直很好,所以雲霓也沒想那麼多,直接拉開了大門。外面確實沒有人,但是在門口的地上,卻放着一個藍色紙盒,用粉紅色的緞帶綁着。

 

雲霓好奇地拿起盒子,回到客廳的茶几上拆開,裏面卻是一個——她最愛的食物之一。

 

盒子上沒附有卡片,只是在蛋糕上寫着幾個字:雲霓生日快樂。她不由覺得好笑,這是誰送的蛋糕啊,連生日都弄錯了——雲霓的生日,半個月前就過去了。

 

雲霓拿起鍵盤旁的手機,打開日曆,馬上就呆住了。今天,竟然是她的農曆生日。雲霓從小到大都是過公曆生日,只有外婆會念叨農曆生日。但是,外婆不可能會送紅絲絨蛋糕給她,因為,外婆在前兩年過世了。

 

因為她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,跟實際生日有偏差,所以她所有的同學、朋友,前任、現任,包括比家人還親的經紀人小孤,沒有任何一個人,知道她確切的農曆生日。

 

除了這個送蛋糕的人。

 

雲霓盯着茶几上的蛋糕,一股涼意從腳下湧起——這蛋糕,到底是誰送的?

 

她越想越怕,趕緊把蛋糕扔進垃圾桶,然後打電話給男友:“在幹嘛?想你了。嗯,今天提前了。晚上一起吃飯?好呀,你來接我,現在出發,我20分鐘下樓……”

 

男友帶她吃了一頓超棒的日料,不過,她卻有點心不在焉。可能是小説寫得多了,模糊了真實跟虛構的界限,她腦子裏偶爾會勾勒出一些詭異的場景;比如説,她等下回到家裏,發現紅絲絨蛋糕又回到了茶几上,並且,被吃掉了一半……

 

幸好,晚上回到家時,這一切都沒有發生。蛋糕好好地躺在垃圾桶裏,她把小説更新了之後,泡了個舒適的熱水澡,就把一切都忘掉了。

 

接下來的日子一切正常,直到一個多月後,發生了更詭異的事情。

 

那一天,她發完更新的章節,正在客廳裏玩新買的Switch NS,突然手機響了。雲霓接起電話,編輯在那邊直接就炸了:“怎麼回事?”

 

雲霓有點莫名其妙:“什麼怎麼回事?”

 

編輯小姐姐喘着粗氣,情緒非常激動,嚷得雲霓直皺眉頭。原來她寫的小説,今天到了一個小高潮,女主要跟太子和好,三皇子眼看計謀失敗,氣得服毒自殺——這些情節,雲霓早跟編輯溝通好了。

 

可是,按照編輯説的,雲霓今天發出去的章節,卻寫着三皇子成功上位,跟女主在大殿上擁吻,太子親眼目睹後拂袖而去。

 

這一下,輪到雲霓開始激動了:“不可能!”

 

的確,怎麼可能呢,小説是雲霓一個字一個字寫的,Word文檔就存在電腦裏,她一個小時前複製了今天的章節,親手粘貼到網站上,點擊發布。整個環節,完全沒有其他人經手。她懷疑編輯在開玩笑,編輯簡直要哭出聲來,讓雲霓趕緊上網去看看。

 

雲霓衝進了書房,打開網站一看,不由得傻眼了——確實如同編輯所説,今天更新的章節,寫的是三皇子陰謀得逞,俘獲了女主的芳心。

 

更可怕的是,章節裏的遣詞造句、甚至是標點符號的運用,都跟雲霓一模一樣。在那個瞬間,她甚至懷疑是自己精神分裂,以另一個人格,寫了另一個版本的小説……

 

不,這不可能。

 

雲霓冷靜下來,稍微檢查,馬上發現了端倪——她的電腦,被人動過手腳。不看不知道,一看嚇一跳,她的Word裏原本還有三十多萬字的存稿,竟然全部被修改過了。按照這個新版的情節,女主接下來會輔佐詭計多端的三皇子,廢黜太子,取而代之,然後過着沒羞沒臊的幸福生活,大團圓結局。

 

幸好,除了電腦硬盤裏這個文檔,雲霓在郵箱跟U盤裏都做了備份,不然損失就大了……突然之間,雲霓想起了什麼。

 

從上個月起,她每天都收到來自同一個用户的站短,內容都是説,太子是個金玉其外的廢物,女主應該跟三皇子在一起;如果作者大大不這麼寫,後果會很嚴重。雲霓寫了那麼多年小説,這種威脅見多了,也沒太理會,拉黑了事。

 

畢竟,無論讀者眼中有多少個哈姆雷特,莎士比亞就那麼一個;就算像莎翁那麼偉大,也不可能取悦所有的讀者。

 

只不過,雲霓萬萬那沒想到,到了第二天,竟然在手機上收到了同樣內容的短信,落款是簡單的兩個字——粉絲。雲霓懶得問是誰泄露給“粉絲”的手機號,仍然採取最簡單最有效的手段,拉黑。

 

可是現在,情況不一樣了,這個粉絲不光是威脅那麼簡單,竟然厲害到跳過作者,直接修改了劇情。雲霓憤怒裏又有些好奇,這個粉絲,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

 

雲霓考慮了一會,把那個粉絲的號碼,從黑名單裏放了出來。果不其然,沒過一會,她就收到了這個瘋狂粉絲的短信,語氣充滿了洋洋自得:“怎麼樣,反響很不錯吧?”

 

雲霓不由得皺起了眉頭,剛才那一會,她正在看網站上讀者們的反饋。確實有一部分人接受不了,但是更多人的評論是:刺激,厲害了,沒想到還能這麼寫,雲霓老公賽高!而且,讀者們的反應,比她預想中的還要熱烈。如果是原先那種寫法,説不好……

 

總之,這一次更新的章節,反響確實不錯;雲霓打開那個被篡改了的Word文檔,快速瀏覽下去,確實,這麼寫也也不錯。而且,這個粉絲寫出來的,還原度根本無可挑剔……別説是普通讀者了,就連經紀人小孤,連編輯小姐姐,不,就連作者本人,也不一定分辨得出。

 

要不,以後就照這個發?

 

不。

 

雲霓突然清醒過來。無論如何,這是她的小説,掛着伴隨她多年的筆名,再怎麼説也好,情節還是要由她來掌控。

 

可是,發出去的章節不能撤回,勉強修改回原來的版本,會給讀者造成很大的困擾。該怎麼辦呢?要不要打電話給小孤或者編輯……不,這件事還是自己知道就好。

 

雲霓想了一會,突然有了主意。很簡單,在下一章扭轉情節,説女主早就識破了三皇子的技倆,大殿中接吻的是她的替身;真正的女主追上了太子,坦承她之所以這麼做,只為了看看太子吃醋的反應……

 

沒錯,就這麼寫。這一章扔出去,讀者的反應會比今天更狂野。接下去就簡單了,那三十萬多萬字存稿,無縫對接,一直貼到大結局。

 

這麼想着,雲霓不禁有點佩服自己。正主畢竟是正主,就像她小説裏玉樹臨風的太子;那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粉絲,好比庶出的三皇子,無論用什麼狠毒手段,也不可能撼動太子的地位。沒錯,小説裏是這樣,現實裏更應該這樣。

 

這個補鍋的計劃,看上去完美無缺,只除了一點——那個轉折的章節,比雲霓想象的要難寫。雲霓從晚上開始動筆,喝了無數杯咖啡,熬了一整個通宵,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,才總算是寫完了。保存好Word的那一刻,雲霓突然有一種久違的感動,就如同許多年之前,她剛開始寫小説的時候。

 

因為不知道那個瘋狂粉絲,到底是通過什麼途徑做到這一點,雲霓索性拔了網線,把所有存稿裝進U盤裏,然後親自交到編輯小姐姐的手上。接下來的章節,全部由編輯來負責更新;雲霓索性給自己放個長假,跟男友一起,到北美旅行。

 

雲霓本以為,一切就此結束,可是跟上次一樣,她嚴重低估了形勢的嚴峻性。她跟男友在國外玩了三星期,一回到家,簡直嚇到精神崩潰。

 

她家從來不讓任何人進門,就連男友也不行;所以從機場回來,男友幫她把行李箱推到家門口,就習慣性地告別了。其實這一次,雲霓有打算帶男友進門,但是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;兩人擁吻道別,雲霓看着他進了電梯,這才轉身去開指紋密碼鎖。

 

一推開門,她整個人就驚了,家裏到處亂七八糟的,像遭遇了一場洪水,或者被四十個大盜洗劫過。

 

客廳裏電視被砸碎了,她的遊戲主機跟各種外設,全數陣亡,支離破碎地散落在客廳地板上;只有她帶着出門的新歡——Switch NS,僥倖逃過一劫。不光如此,她衞生間裏的一整面牆壁,都被塗成了紅色,用的卻不是油漆或者鮮血,而是她一整套的蘿蔔丁口紅。

 

還有那些LA MER的各種霜各種液,Penhaligon’s限量版的香水,都被胡亂倒進了浴缸裏,融為一體。

 

雲霓趕緊奔向衣帽間,果不其然,她那些昂貴的時裝跟包包,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,粗略算下損失不低於五十萬。奇怪的是,她家的保險櫃完好無損,就連散放在衣帽間的各種牌子首飾,也只是扔得到處都是,並沒有被帶走。

 

家裏唯一失竊的,是陽台那十幾盆多肉植物,如今都只剩下空蕩蕩的花盆。除此之外,雖然客廳、廚房、浴室、衣帽間、卧室都一片狼藉,但她的書房卻完好無損,平靜如初,就好像颶風裏的風暴眼。

 

只不過,在她碩大的iMac顯示器上,貼着一張粉紅色的便籤,上面寫着一行字:勿忘初心。落款是觸目驚心的兩個字——粉絲。

 

雲霓撕下那張便籤紙,在客廳沙發上呆坐了半天,這才決定打電話給男友,讓他趕緊過來;男友一見之下,馬上主張要報警。雲霓卻讓他緩一緩,先到物業中心調監控再説。她住的本來就是個高級公寓,安全應該很有保障,在她度假期間發生了入室盜竊,物業卻毫不知情,再怎麼也説不過去。

 

雲霓先找到了物業分配的管家,然後又一起去了公寓的監控中心,結果卻讓他們目瞪口呆。監控中心的負責人説,他敢以生命擔保,在雲霓離開的這二十天裏,絕對沒有可疑的人進入她家——負責人把“進入”兩個字咬得很重——不信的話,可以把監控錄像調出來看。

 

陪同而來的物業管家,表情頗為複雜,看着雲霓,猶豫了一下説:“雲霓小姐,其實半小時前,你樓下的業主打電話來投訴,説樓上動靜很大……”

 

男友一下就急了:“你什麼意思,你是説剛才她自己砸的?我們剛從國外回來,這不是有病嗎?”

 

管家趕緊道歉:“對不起對不起,我沒這個意思。”

 

男友又讓監控中心的人,馬上把錄像調出來看,一直沒有出聲的雲霓,這時卻輕輕拉了拉男友的衣角:“算了,我們回去吧。”

 

説到這了,雲霓重新戴上帽子跟墨鏡,一副馬上要走的樣子。

 

我皺着眉頭問:“然後呢?”

 

雲霓笑了一下:“然後,我跟男友分手了,開了本新書,剛更新了十幾萬字。所以抱歉,我要回家碼字去了。”

 

我不由奇怪道:“那電影呢,你每天這麼碼字,還有時間拍電影嗎?”

 

雲霓語氣輕鬆地説:“不拍了呀,我該道歉的道歉,該賠償的賠償,把合同取消了,消息應該過幾天會放出來。我總算想明白啦,我就是個寫小説的,創作讓我感到愉悦,同時也最能證明我的價值。”

 

我開始明白了點什麼:“所以説,你現在的轉變,跟那個粉絲脱不了關係吧?”

 

雲霓點了點頭:“沒錯,説起來真的要感謝她,我才能重新找回寫作的感動。”

 

我也跟着點了點頭:“所以她是誰,其實你心裏有數,對嗎?”

 

雲霓笑得更開心了:“不光是我,恐怕你也猜到了吧。”

 

我看着筆記本電腦裏記錄的文字,沒錯,這個詭異粉絲的真實身份,就散落在不被注意的細節裏。

 

“最後一個問題,你真的一點都不恨她嗎?畢竟她毀了你那麼多東西……”

 

恨什麼呀恨,寫作者的價值就在於作品,不需要物質來做證明。再説了,我回頭去看她寫的那個版本結局,寫得真好呢,應該説,寫得比我更好。與其説她是我的粉絲,不如説……”

 

雲霓戴上口罩,站起身來:“我也是她的粉絲。”

 

 

 

*地庫 35-10-13 4-14-5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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