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習好幾門外語的困擾——來聊聊語言磨蝕 | 語言學午餐

語言學午餐Ling-Lunch熱成狗的2017-07-07 18:37:42

除了英語以外,你有沒有在學其他外語?可能是法語、日語、德語或者西班牙語……


那你可能體會過這樣的感覺——


- 以前脱口而出的英語單詞一下子就想不起來了;

- 原本可以熟練發出來的/ð/、/θ/,現在常常發錯

- 曾經很熟悉的表達,現在説出來卻不太地道。



這種感覺,就好像一門語言“生鏽”了。


以上表現,意味着你的語言正在經歷磨蝕 (Attrition)語言磨蝕也是這些年來,語言習得研究的一個熱點。


今天這篇文章,小編會為大家介紹:


• 語言磨蝕有哪些表現?

• 語言磨蝕是怎麼發生的?

• 在哪些情況下,語言磨蝕會更嚴重?

• 學習多門語言,如何減少磨蝕?





什麼是語言磨蝕 (Language Attrition)


語言磨蝕,通常指的是兩種語言發生接觸時,其中一種語言發生退化的現象。


當人們開始學習第二語言、並且因此導致母語疏於使用的時候,就有可能發生第一語言磨蝕。比如,小明的母語是中文,去年決定開始學英文,並且參加了一個暑期全英文環境的夏令營;在兩個月裏,他只講英文。夏令營結束的時候,他可能會發現,在日常對話中,中文裏的某些詞語可能會(短暫地)想不起來。


有時候,會講兩門或更多語言的人,也會經歷第二語言磨蝕。比如,只學了兩個域英語的小明,一年都沒有機會講英語,他的英語能力一定會逐漸下降。如果第二年暑假,他決定用同樣的方式學習兩個月德語。那麼,在這個德語夏令營結束的時候,他可能會發現,自己説英語的時候,反應不如德語快。


和第一語言磨蝕相比,第二語言磨蝕可能發生得更快、也更徹底。



語言磨蝕還發生在許多雙語兒童身上。


比如,小紅在在英國出生,但父母是中國人,她在學校説英文,在家説中文。隨着年齡增大,她在學校的時間越來越長,在家的時間越來越短,英文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主要語言。這就很可能導致她經歷中文磨蝕——中文講得越來越不好。


這也就是説,一門語言的磨蝕,除了疏於使用之外,通常還受到另一門語言的影響。





語言的退化與磨蝕


有些時候,哪怕沒有另一門語言的影響,也會發生語言退化,但是我們一般不將這種退化稱為磨蝕。


比如,《魯濱遜漂流記》的原型,水手亞歷山大·塞爾柯克 (Alexander Selkirk),因為和船長吵架,而被遺棄在南美洲的一個小島長達四年多。哪怕他有英文書可以讀,四年無人交流的生活還是讓他的語言能力嚴重退化,以致於四年後剛獲救時,他説的英語讓人很難聽懂。


荒島上與動物為伴、説話能力退化的Selkirk


再比如,小剛原本是個聽力正常的孩子,長到五歲,中文已經説得不錯了。可是後來,他生了一場病,因為用藥失誤而失去聽力。此後,哪怕他如何努力地繼續學習説話,到了二十歲,他的發音很可能再也達不到五歲的水準了。這是因為,與聲音的隔離,導致了他的語音能力退化。





詞彙、句法與語音——哪種更容易磨蝕?


前面説到,語言磨蝕會發生在詞彙、句法、語音等層面。


詞彙方面,學了許多外語、在國外待過一段時間的中國人,也常會想不起來某個詞的中文怎麼説。


句法方面,接觸英文太久的人講中文有時候會帶着“翻譯腔”。


比如,金嶽霖曾經提到他的中文很蹩腳,因為他已經習慣用英文思考、寫作了。再比如,余光中曾經批判過中國人寫中文,越來越喜歡用“當……的時候”這樣的句型,這其實是受到了英文的影響。


努力抵抗句法磨蝕的余光中


不過,這些母語者説出來的中文句子,哪怕有些奇怪,也不會出大錯。


而語音方面,所有中文母語的人,無論在國外待了多少年,也絕對不會在有拼音的情況下,忘記某個中文詞語怎麼發音。


語音磨蝕,一般會發生在口音上。比如,一個上海人,可能會因為搬到北京很久,上海口音慢慢減弱。再比如,一個美國小孩,跟着父母移民到法國去,可能會慢慢失去美國口音。



那麼,大家可以發現:語言磨蝕更容易發生在詞彙上,其次是句法上;語音方面最不容易發生磨蝕。


這是因為,語音習得發生在我們還是嬰兒的時候,與神經的發展相關 (有興趣的讀者請參考小編以前的文章: /n/、/l/ 不分?這事兒不能怪你!)。母語的語音在成年之後,幾乎不會再受到特別大的影響。相比較而言,兩門語言的詞彙、句法之間更容易發生互動和影響。





脆弱的界面 (interfaces)


剛才我們談到了語音、句法等等不同的語言領域 (Language Domain)


比如,中文母語者能夠輕易地發出“人”這個音,但是英文母語者通常發不準,這就屬於語音領域的能力。


再比如,在英文的疑問句“Which book would you like to read”裏,“which book”需要移到句子的開頭;但是,在中文的疑問句“你想看什麼書”裏,“什麼書”卻不用移到句子開頭;這就是不同語言在句法領域的不同規則。


然而有一些語言知識,會涉及到不止一個領域。比如,指示代詞——“這/那”、“this/that”——的使用,就不止涉及到句法規則,還涉及到語用上的話題或焦點轉換。那麼,指示代詞的使用,就涉及了句法-語用界面 (syntax-pragmatics interface)


語言的部分領域與界面


近二十來年,以愛丁堡大學的Sorace等人為首,研究雙語或二語習得的學者,對不同界面處的語言發展投入了很多關注。這些學者一致認為:句法與其它認知領域——比如語篇語用 (discourse pragmatics)詞彙語義 (lexical-semantics)等等——的界面,相比純句法領域,要不穩定得多。


比如,在意大利語、西班牙語這些可以省略主語的語言裏,何時出現空主語 (null subject) 就受到句法之外的影響。這些部分在實驗中也被證明,是最容易受到磨蝕的 (見參考文獻)


這些更脆弱的界面,對學習者的能力要求也更高。因此,它們不僅更容易經歷語言磨蝕,在第二語言學習中,也是最難的部分。





更經濟的語法


除了脆弱的界面,另一個可能影響語言磨蝕的因素,可能是語言規則的複雜程度。總的來説,受到磨蝕的語言可能會往更經濟、更簡單的方向發展。


我們知道,語言的複雜程度並非一概而論的。兩門語言在每個方面的複雜程度都可能有所不同。在某個方面更復雜的語言,可能在另一個方面更簡單。



比如,學過西班牙語的人知道,西班牙的指示代詞,由於涉及性別和距離遠近等因素,要比英語的更加複雜。


在英語裏,指示代詞的單數形式只有兩種: this, that。


西班牙語裏,指示代詞的單數形式至少有三種: éste, ése, aquél——這還不包括陰陽中性的三倍變化。


因此,西班牙語-英語的雙語兒童,在説西語的時候,也可能逐漸趨向於使用更加簡單的代詞系統 (此處僅為舉例,更加複雜、具體的研究,請參見Montrul等人的論文)


這個道理,放在多門語言的學習者身上也很好理解。比如,英語很好的中國人,也可能在口語中混淆"she/he",因為我們的母語裏只有一個“ta”。而學了一段時間英語的中國人,可能會突然忘了法語的代詞有哪些;但是學多久法語,都忘不掉英語的this/that/it——因為實在是太簡單了。


這也就是説:面對脆弱的界面,或是複雜的語法,另外一門語言的影響,有可能只是加深、鞏固了這種語言磨蝕的趨勢。





是磨蝕了,還是原本就沒學會?


看到這裏,讀者們一定都在回憶自己學着一門語言、另外一門語言突然生疏的體會。


以前的文章中,小編曾經聊過一種突然想不起來中文怎麼説的現象——"Kevin哪,我tomorrow有個essay要due"——聊聊語碼轉換。這種現象叫作語碼轉換 (code-switching)


語碼轉換與語言磨蝕息息相關。首先,語碼轉換是語言磨蝕的一種表現;同時,前者也是研究、追蹤後者發展過程的證據之一。


動物園裏的語碼轉換


在這裏,小編想強調語碼轉換和語言磨蝕的區別。因為有的時候,一門語言的一個方面看起來好像發生了磨蝕,其實只是還沒有完全習得。


比如,小花高中畢業就出國留學。她説到論文的截止日期,會使用“due, deadline”這些詞,她可能也一下子想不起來中文怎麼説。然而,這並不代表她的中文磨蝕了——事實上,在中文裏,她從來沒有在相同的語境下習得過“論文截止日期”這個詞。


這只是詞彙方面的一個例子。同樣,在語音、句法等層面,也需要注意這樣的區別。


比如,小強同時學了英語和西語,一段時間不用西語,弄混了賓格代詞、與格代詞和反身代詞。這很有可能是因為,這方面的語言知識,他原本就沒有完全習得;並不一定是英語的磨蝕在起作用。





學習多門語言,怎樣減少磨蝕?


那麼,想要學習多門語言,怎麼樣才能提高效率,減少語言之間的互相磨蝕呢?


有許多容易發生語言磨蝕的地方,可能是語言學習者沒有辦法控制的。比如,界面處的語言磨蝕,往往不易察覺。


但是,有的方面,我們可以多加註意。比如,沒學會的語言知識更容易受到磨蝕。為了減少這類磨蝕,小編個人傾向於,在一門語言達到一定的水平——比如intermediate之後——再開始學習新的語言。


另外,語言磨蝕的重要原因,是疏於使用。因此,我們需要經常將自己暴露在相應的語言環境之下。哪怕每天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,也是有好處的。這也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——


Use it, or lose it!




參考文獻:


Cook, Vivian. (2003). Effects of the Second Language on the First. Clevedon: Multilingual Matters, 2003.


Montrul, S. (2002). Incomplete acquisition and attrition of Spanish tense/aspect distinctions in adult bilinguals. Bilingualism: Language and cognition, 5(01), 39-68.


Schmid, Monika S. & de Bot, Kees. (2004). "Language Attrition". In: The Handbook of Applied Linguistics. Eds. Davies, Alan & Elder, Catherine. Oxford: Blackwell Publishing. 210–234.


Sorace, A. (2004). Native language attrition and developmental instability at the syntax-discourse interface: Data, interpretations and methods. Bilingualism: Language and Cognition, 7(02), 143-145.


Sorace, A. (2011). Pinning down the concept of “interface” in bilingualism. Linguistic Approaches to Bilingualism, 1(1), 1-33.


Sorace, A. and Filiaci, F. (2006). Anaphora resolution in near-native speakers of Italian. Second Language Research: 339-368.


Tsimpli, I.M. and Sorace, A. (2006). Differentiating Interfaces: L2 performance in syntax-semantics and syntax-discourse phenomena. BUCLD Proceedings 30: 653-664.


Tsimpli, I., Sorace, A., Heycock, C., & Filiaci, F. (2004). First language attrition and syntactic subjects: A study of Greek and Italian near-native speakers of English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ism, 8(3), 257-277.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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