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靜蕾的三觀,和她眼中人生的殘酷感|對話 x 視頻

南方人物週刊2017-04-10 02:09:36


電影《綁架者》上映前後我們對導演徐靜蕾進行了兩次專訪直面了電影生涯、個人問題以及《圓桌派》引發的關於女權的爭論。此文為對話實錄有關老徐的更多故事請點擊《徐靜蕾 提前鬆綁》。




自己人在中年



 

常年自信的面相,是在罵聲中養成的


人物週刊:據説早年你拍片子找不着北的時候,在走廊上走,接近崩潰,因為“不會溝通”。現在不會了?


徐靜蕾:沒有了,當導演磨練了我。我本來不太愛説話的,小時候一晚上能一句話不説。有人説“徐靜蕾不喜歡我”,我問為什麼,他們説我一晚上不和他們説話,我是不太會找共同話題。


前兩部戲有溝通障礙,因為是從演員到導演轉換開始的階段,我覺得溝通好難。之前當演員,都是張一白來和我溝通,我只要説願意不願意。當導演之後發現,你得跟全組人、跟各部門的人説話,説出你的要求。如果他們拿出來的東西不是你想要的,你要跟他們講,要怎麼樣變成你想要的東西。


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特別囉嗦,一句話説好幾遍,就是因為當導演,一句話説不清楚,那邊就開工了,開工了不對怎麼辦?所以就拉着人家反覆説,我再補充一遍,我要的重點是怎麼回事。確實是經過時間鍛煉出來的。


現在人家説,徐靜蕾你怎麼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?我有時候想想,我還真沒這個意識。每部戲都面對無數個困難,我拍了七部戲了,上萬個困難,基本上大大小小都解決了,只不過解決的程度,有的解決得好,有的解決得不那麼好。


我們就發生過,這個地方突然就不讓拍了,你明明聊好了,但是老百姓不讓了,説你擾民,這種時候怎麼辦?就不能對這些事兒有任何情緒上的反應,馬上要解決困難。


所有的事説白了都是我的責任,誰也替不了,只能我挨個去解決。可能常年那個自信的面相是這樣養成的。


人物週刊:那時候,葉大鷹、姜文這些前輩會比較呵護你嗎?


徐靜蕾:葉大鷹主要是自己演戲都自顧不暇。沒有經過演員專業訓練的人,背台詞是有問題的。我當時記得,一句話三個斷句,他想不起來。這個正常,所以就不是幫我不幫我的問題了。


姜文很直,他不跟我説,跟別人説,徐靜蕾對我不好。那時候我挺不理解他那麼説的,現在比較理解了,無論是多大成就、多麼有能力的人,都有很脆弱的一面,都需要愛護。而我那時雖然是導演,但還認為自己是一個小孩,我就不會鼓勵別人,因為鼓勵是大人對小孩嘛。其實全都需要,人不管多大成就,都是需要稱讚、認可的。


徐靜蕾與姜文主演電影《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》


我們當時的成長環境是互相打壓的。好朋友會説,瞧你得意洋洋的德性,而不會説,你好厲害,發展很好。沒人這樣説話。這樣説話,大家會覺得,哎,你怎麼了,怎麼這樣聊天?不(僅僅)是説姜文需要鼓勵,可能我們需要更多的交流,需要更多的交流方式。但那時候我真的不會,所以姜文就會跟人説,你看徐靜蕾,請一堆人到她家吃飯,結果她吃得挺高興,別人也不理。當時我的世界是有點轉不過來的。


然後我一個姐姐説,老徐啊——那時候我才二十幾,(笑)你工作的時候得笑,我説那好吧,見人我就笑。姐姐説,妹兒呀別笑了,假。我就晃範兒了,那我到底是笑還是不笑呢。我現在充分理解了這是怎麼回事,當時是真的不理解。我不笑的時候,覺得自己很真誠,別人看來就有點冷,我是沒有這個意識的,我不是特別會拍馬屁的人。


我就不是很會親近別人,小時候完全不會,因為是非常自閉的小孩。確實是這麼多年,見很多人、處理很多事情、解決很多問題,所以一路想起來,都不是成功成就了我,是各種困難、各種被人罵成就了我現在這副樣子。


人物週刊:你拍片有沒有顧問團?


徐靜蕾:不同的問題會有不同的顧問團。從拍商業片開始我就有一個顧問小組,都是我中學同學,一幫女孩,四十歲出頭。文藝片是我自己做決定,任何人我都不會問,而且不會給投資方看,除了剪輯師就沒人看過。文藝片是作者電影,我覺得好就好,不管你觀眾覺得好不好。比較商業的片子,別人的看法還是挺重要的,因為是給一個類型的觀眾看。


人物週刊:怎樣會讓你覺得一個片子成了呢?


徐靜蕾:我很難冷靜地判斷。別説一個電影修改幾千遍,你寫一個字,寫二十遍,就不認識了,寫一百遍絕對不認識。人家老問我你滿意嗎?説真心話我是不知道,我看自己片子看不出來,看別人片子可會了,評頭論足的。


公映以後我再也不會看這電影了。我是很會翻篇兒的人,你別看我現在天天滿腦子睜眼閉眼全是這件事,但是公映了,就和我沒關係了,我就回到我的生活裏去了。


徐靜蕾在《綁架者》拍攝現場


人物週刊:那你是否在意注豆瓣評分?豆瓣上,你的前幾部商業片評分偏低,文藝片相對高一點。


徐靜蕾:不會,因為其實一個電影……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吧,最近的《愛樂之城》,我就發現差別挺大的。我一個朋友甚至已經約朋友看了五遍,我陪Ta看的是第四遍,但也有很多人覺得這部片子非常庸俗,價值觀不正確,所以一個電影好壞真的是見仁見智的事情,我們自己看片子也一樣。評分這東西,真是,就跟得獎一樣,我也當過評委,我也做過,我知道一個獎是怎麼評出來的,一個分數是怎麼得出來的,我要是再在意這些東西,好像有點兒傻吧。(笑)

 


我不是為一個所謂

正確的價值和概念拍電影的


人物週刊:你會怎麼在影片裏表達你的價值觀?


徐靜蕾:太形而上的我不喜歡,有些片子明顯是從一個概念入手的,我不會。我的價值觀是在我的骨子裏的。我也不會刻意強調我是女權或者平權主義。有人説我的電影並不是女權電影,那重要嗎?第一我也不是要拍一個女權的電影,第二就是我自己十年之後再看一本小説都會有不同的感受,何況別人,也一樣嘛。我不是搞學術的,也不是寫社會文章的,我就是一個拍電影的,講一個故事,故事裏帶有我的東西,至於別人怎麼理解,那是人家的事情。


我覺得不可能一個導演拍的戲,裏頭全是他認可的。只能説大的價值觀肯定能看出來。比如我的片子永遠不會出現特別low的笑話,因為我不喜歡。但是我的片子確實不是輸出價值觀的,至少不是以這個為目的,是以説一個故事為目的的。


人物週刊:觀眾、外界對你懷有很多想象和期待,對你的作品也附加了這種東西。看完發現,不符合他心目中對女性的期待。例如《有一個地方》的女主角,有人評論説,給她一個男人就忘記了全世界。


徐靜蕾:我不是為一個所謂正確的價值和概念拍電影的,也不認同處處要去表現一個女人的強大。我這麼理性的一個人,也是會衝昏頭腦的,只不過看什麼時候醒而已。我也不覺得在愛情裏被衝昏頭腦就不女權了。人會被愛情衝昏頭腦,會被很多情感衝昏頭腦,只是説衝昏多長時間而已,一輩子衝昏頭腦也行,人家也挺幸福的,也不意味着不對了。我知道《有一個地方》很多人甚至説“瑪麗蘇”,其實我都不太知道什麼是瑪麗蘇,後來我還專門去問人傢什麼是瑪麗蘇,這是什麼意思。


人物週刊:裏邊還有個情節,男孩向短頭髮女孩求婚,説“雖然她很傻很矮,但她出現的時候,我的世界都……”專欄作者毛利覺得,這是不成熟的男人配不成熟的女人。而一位獨立女性,拍出的電影依舊是令人不怎麼愉快的傳統女性愛情片。


徐靜蕾:但他們是小孩兒啊,他們不是成年人,你不能總拿自以為正確的標準去要求。電影如果都像那麼想,都沒法拍了,永遠拍一種人,拍任何人都是輸出自己的價值觀。我很可能算一個女權的人是吧?也還算獨立?可我不認為我因此要處處去呈現我好強啊,我覺得真正的強者是不會這樣的,你不覺得嗎?對於男人,我是覺得,我沒有必要和某些人對着,因為他們也很可憐。後來有一天一朋友説,你這種人就是典型“非常強”的人,你碰到那種人你就會覺得他可憐,這就是你的角度。

 


沒事就輸出自己的價值觀,是強迫症


人物週刊:談到價值觀,《圓桌派》那個節目做完,沒想到會發酵那麼大?


徐靜蕾:對,後來我看了一些文章和評論。要不是採訪——沒辦法,人家問你就要説嘛。這兩天我有點煩——説實在的,老是問你,女人你是怎麼着,生活觀、價值觀……我也不是佈道士、也不是公知,我沒那麼多想傳達的。我的想法非常樸素,想幹嘛就幹嘛,誰也別管誰,這就是我最大的想法。


其實有一個地方,我能瞭解蔣方舟在説什麼。她説到,一個上了年紀、但還保持着“性吸引力”的男人,身邊帶着一個明顯看着很老的太太,她會覺得很受刺激。我小時候也曾經有過這種念頭,就覺得這男的挺那個。但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那是小孩的偏見:覺得30歲的人大到不行了,40歲50歲都生活沒意思了,也不談戀愛了……其實長到今天,已經知道那是瞎説了。是你不瞭解人家的快樂而已,因為我們都瞭解小孩的快樂,但你不會知道成年人的快樂是從哪裏來的。


人物週刊:在中國,活到五六十歲、七八十歲,還挺享受的老人貌似不多。


徐靜蕾:我還是不太同意這個想法,真的。就是人家樂趣跟我們不一樣。我們覺得每天在家晃晃帶帶兒女沒意思,那是因為我們還沒到那個時候,人家就覺得那樣挺有意思,你讓他像我們這樣,人家覺得沒意思。所以就是,誰也別倚老賣老、倚小賣小。


我有個朋友對我説,她每次去酒吧都“臊眉耷眼”,我説為什麼,她説她十幾歲的時候碰到一個34歲的人在酒吧,當時她就對朋友説,都這麼老了,怎麼還有臉來酒吧。她現在也跟我年紀一樣了。那今天我們都成大人了,誰還覺得我們很無聊,我還覺得你無聊呢,這個真的很難説。尤其是父母那一代的標準。人家還覺得我這樣不好,生活沒規律,還抽煙,然後,到處玩有什麼意思,多累啊,還不如在屋待着。


我還是那個意思:如果人家有困境,向我們求助,我可以講説是不是應該這樣會更好,但是人家覺得挺好的時候,我們沒必要沒事就輸出自己的價值觀。這也有點毛病,也是一種強迫症吧,是不是?(笑)


人物週刊:回到《圓桌派》。視頻跟帖上有很多聲音是,你現在物質條件這麼優越,當然可以隨心所欲。其他人一沒有財務自由,二還面臨着來自父母輩的巨大壓力。


徐靜蕾:這我就要回應這種問題,你別怪我,我得表揚一下自己了。我不是出生在大富大貴的家庭。我爸現在算是不錯,他是我初中的時候創業的。當時問親戚一共借了100塊錢,從廢品堆裏組裝成了他這輩子第一台變壓器,我的印象很深,那時候我們帶着一幫院裏的小夥伴幫我爸擦鐵片。我是看着他白手起家的。記得80年代的一天,我爸拿回來600塊錢,我覺得“哇,我爸太有錢了!”然後到我們家第一次有車,那都是我爸的個人奮鬥,不是他白來的呀。


包括你説我今天這樣,我不是鬧着蹦着出來的呀。我不是富二代。為什麼我跟奶奶感情特別好?我奶奶三十多歲離婚,那時候她一個人帶着我爸還有我姑姑,也沒什麼錢,我奶奶還擺地攤養我爸,我覺得他們這麼説挺莫名其妙。如果説我今天是特朗普他閨女,你要這麼説,那可能我不知道人間疾苦,可我不是啊。


所以對那種説法,我覺得,第一,別人不可能對我那麼瞭解,他都是從某一個採訪的隻言片語裏看到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,也不會把我的家裏情況查一遍,所以會有好多那種直觀的東西出來。


我初中畢業1米4,那時候找工作大家都到報紙中縫找,過去的招聘廣告都在那兒,但人家要求身高得1米55以上。我有必要天天説我多苦、多艱難、多怎麼樣嗎?我説了人家也不會在意。人家永遠一説到你,就認為你就是精英,覺得好像都是靠男人、靠什麼呀,這麼想他自己比較平衡嘛。我覺得這樣特別不對,你知道嗎?有些人是為自己的惰性找藉口,我覺得那我也寧願成全他,你只要自己覺得挺好就行了。你要是覺得又不好,那就真的,也聽我説兩句是吧。


電影《傷城》劇照,徐靜蕾和梁朝偉


人物週刊:你爸媽真的從來沒有説過一句,閨女30歲了,不考慮考慮?


徐靜蕾:從來沒有。説到我結不結婚這事兒,我爸媽絕對是朵奇葩。這當然可能也是我表現出來的那種“你們都甭管我,我特別好,啥都能搞定”,給了他們一種安全感吧。我爸雖然不願意我搞文藝,但是我能考上電影學院,他也覺得不是很容易的,覺得也不錯,就不會再反對我什麼。我想這有父母他們自己成熟了的原因,也有我確實給人感覺“我不需要,我什麼事情都自己挺有準了”,再加上我爸對他的教育是引以自豪的。


人物週刊:你也知道,中國現在還是有非常多的年輕人,(關於戀愛、婚姻、擇業)還活在父母強大的意志之下。你已經走出來了,那對這些人,你想跟他們説些什麼呢?他們覺得自己沒有自主權。


徐靜蕾:我不想跟他們説什麼,因為我覺得如果你真的反對這些東西,這些東西對你的生活造成困擾了,你是會起來反抗的。如果還沒起來反抗,可能説明你還不覺得這是個問題。就像戒煙似的,我有一天真的覺得它對身體不好,自然就戒了。


我相信人都有自己的自覺,當你有自覺了之後,就會給自己鬆綁……人的意志力是非常強大的,每個人都一樣。


人物週刊:你説過,剛畢業的時候也想過相夫教子。這個轉變的過程不是一天形成的。到什麼時候你就明確了,覺得結婚真不是必須的?


徐靜蕾:我覺得我很早就明白了,二十幾歲。剛畢業的時候,我就認為人生應該是結婚生孩子,書上寫談戀愛不都這麼説嗎?然後社會上大家都是這樣。後來慢慢的,比如説看點歷史書,就發現説,唉喲,仔細一算,1949年以前還一夫多妻呢。60年代,黑人都得上自己專門的衞生間,我都不敢相信!所以我覺得但凡讀一點書、看一點小歷史,就會明白。二十多歲你開始想這些問題了,就會比較理性地去想這個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。還有小時候我父母對我還是挺嚴格的,老説你就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啊,加上一點叛逆,這種思想很容易形成。


人物週刊:好些人説到你成為今天的樣子,一定是成長過程中一些重要的“良師益友”起了決定性作用。


徐靜蕾:是啊,我確實有過,那誰沒有過良師益友啊?我確實是有很多良師益友,他們對我的影響全都是非常正面的,基本上我碰到的人,包括男朋友,都是。可能我天生不喜歡有依賴心理的人,他們都是鼓勵我,你就這樣挺好的,你不需要那個。如果有些人對我有一些不合理的要求,我們也就沒在一起了,説明不合適的人分開是對彼此最好的選擇。我覺得這都很正常。


我也不反對結婚,只是覺得我要去結婚,還得去一個地兒辦一手續,挺麻煩的,對不對?嗯,現在這樣挺好,結婚並不增進我們的情感。而且也不因為沒結婚,就覺得這人不重要了,也可能是互相有足夠的安全感。

 


我不會找一個有錢的笨蛋


人物週刊:你微博上寫過那麼一句,“五年沒紅過臉更沒吵過架,也算是不得了了吧。對的人,就是讓你變得更好的人。”有這種(公開)表達,在你是比較稀罕的。


徐靜蕾:啊那個,是我看了一篇寫山口百惠跟三浦友和的文章,説他們這輩子都沒有吵過架。可能擱以前,我不太相信,可是我後來一想,欸,我這兒也是從來沒吵過架。所以人真的是經驗的產物。


人物週刊:以前的戀愛經歷裏有過(吵架)?


徐靜蕾:以前有過呀,還曾經因為吵一次架就分手了呢。對,我不能跟人吵架,我受不了吵架這種情緒,因為我小時候父母會吵架,我是有這個童年陰影的,我絕不能允許未來的家庭這樣。


徐靜蕾與黃立行


人物週刊:你説他讓你變得更好,怎麼個“更好”法?


徐靜蕾:覺得什麼事都沒關係,努力做了就行,不用特別糾結。你身邊有一個特別健康的人、非常陽光,還是很好的,讓你能看到自己的問題,是吧,而且我本來也喜歡平靜。看到一個人特別老實、特別平靜,説話慢條斯理的,什麼事都不覺得是很大的事兒,自己開心就好,這個對我有正面影響。我這麼眼毒的人都能看出來,他不是裝的。那你跟一個人常年生活在一起,通過向好的態度學習,是可以變得更好。


人物週刊:涵養是他身上最吸引你的品質?


徐靜蕾:當然不只是這個了。他很聰明,我確實是不喜歡笨人的,還是喜歡聰明和才華。他們説,我找了現在的男朋友,好像就變成是喜歡肌肉男了,其實不是。我任何一個男朋友都不是笨蛋,我不會找一個有錢的笨蛋。


人物週刊:假如你們將來覺得不合適,打個比方,分開了,會向公眾説嗎?現在的演藝圈,向公眾交待戀情似乎已經成了通則。


徐靜蕾:沒必要。好的都沒跟公眾説,不好的幹嘛説?我真的認為,我面向公眾的是作品。至於人家關心我們的事,我就謝謝,但我從小就不習慣這樣。我可能觀念有點老,我就覺得我的東西是我的作品,所以電影宣傳我會去,但你看我沒有電影要宣傳、沒有做東西的時候,我不出來的,我幹嘛去宣傳我自己呀?

 


我很喜歡我們在的這個時代


人物週刊:那幾年你寫博客時也是網絡上的流量擔當。你聽説過咪蒙,還有papi醬嗎?這種以非常有衝擊力的、宣言式的觀點迅速圈粉的寫手,關注他們嗎?


徐靜蕾:沒怎麼看過。基本上休息的時間都在看美劇、外國電影還有國際形勢,我不太看這些東西,也不是説我對它有好感或不好感,它不太在我生活的範圍裏面。我也會喜歡看那些新科學技術到了什麼程度的文章,關注數學建模、量子力學那些。


我很喜歡我們在的這個時代,有很多東西就是新鮮的,以前不敢想象的。比如“量子糾纏”解釋了很多所謂冥冥中的東西,我比較喜歡這種。我更願意沉浸在咱們這個新世界,會想想説,如果按現在的平均年齡,還有40年,我能活到2057年,那個時候世界會是什麼樣子。眼前的這些東西,我確實覺得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去看。情感上,我也不太需要別人給我指引方向。


電影《夢想照進現實》劇照


人物週刊:艾瑪·沃特森在影壇一直是女權、獨立女性的代表。但她最近因為給時尚雜誌拍了一個低胸的封面遭到批評。


徐靜蕾:我沒有那麼激進的女權思想。我不覺得女的就不能秀自己的身材。美好的東西,有什麼不好意思給別人看的?我也不覺得你一定露身材就是討好男性,憑什麼這麼想啊,我討好自己也行啊,對吧。女權這種説法,本身有好多派別,我沒有研究過這個問題,所以我算是覺得,還是(男女)平等吧。男的露個上半身就沒什麼,怎麼女的露個上半身就覺得是美的就不行了呢,就認為不女權了?


有時候你覺得別人在討好,是因為你自己心裏經常想要討好。我們經常説,你看一個東西是在投射自己的影子,所以,有一些説法,我覺得是個人經驗的產物。就像我被人説起來,很獨立甚至很女權,可我並不是一個一定要去踩誰或者説踩某種觀點的人。尊重是一個特別基本的東西。


人物週刊:你心目中的性感是什麼樣的?


徐靜蕾:自信、乾淨、有教養,就是性感。


人物週刊:前一陣兒有兩首歌風波比較大,一個是趙雷的那首《三十歲的女人》,還有《乘風破浪》的主題曲,兩首的歌詞(都引發了爭議)。


徐靜蕾:哎,(《乘風破浪》)不是後來又有另外一個反過來的歌詞嗎,具體我沒看它那個。趙雷這麼寫,我覺得是由他的視野和見識決定的。我反而覺得他挺可憐的。我不知道他的歌詞具體寫的,只看到一些評論,會覺得其實他們很可憐——就是你沒有碰到過好的女人才會對女人有偏見,你沒有看到過三四十歲還很容光煥發的女人。我們應該同情這樣的人……同情這個説法太居高臨下了,反正就這個意思,你會罵一個你同情的人嗎?我不會。

 


我認為人生是一場悲劇


人物週刊:電影《將愛》裏,三段情感歸宿都不算幸福,你會覺得殘酷嗎?


徐靜蕾:人生不就是這樣嗎,就是有很多殘酷的東西。再幸福最後一天也得死,這就是人生的本質啊。我真的不是生活在象牙塔裏面、什麼都沒見過的,這些不奇怪。


但我不能看老人的片子,最典型的例子是看《伊麗莎白女王》,我從頭哭到尾。因為它講一老太太,那種遲暮的老人、動作遲緩,那種電影我就不能看。丟孩子那個我也不能看,太慘了,我連想都不(敢)想去看。我也不會拍那樣的電影,我面對不了那個東西。《將愛》不是本質的殘酷,老人那種電影我認為才是。比如有一個法國電影叫《愛》,多好看,兩人相愛一輩子,最後一人先走了,不是更殘酷嗎?吵架,分開了還沒事了。你就是難看點,至少還活在那兒。那種到最後的分離和心痛,我受不了,我是認為人生是一場悲劇的。


人物週刊:你奶奶走這事對你影響特別大。説句不太適宜的話,這會為你將來可能面對更多的類似局面,做一個提早的鋪墊嗎?


徐靜蕾:沒用的,任何鋪墊都沒用。我奶奶從70歲起,我就擔心她會生病和不行。那時候我都不願意出遠門。我擔心了二十多年、鋪墊了二十多年,夠長的了吧?到那一天你該崩潰還是崩潰。你永遠想不到那一天真的發生的時候,你怎麼設想都是假的。世界都變了,我就這感覺。


人物週刊: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理解你這個事,我其實有點羨慕你,你有這樣一個感情至深的親人,很多年輕人因為沒有或者很少和老人生活在一起,感情是非常淡薄的。你和奶奶至少擁有過那麼好的幾十年。


徐靜蕾:擁有的時候還是沒有像你失去她的時候那麼珍惜,我覺得是這樣。雖然我也有那種心理,“老人在不遠行”,但畢竟沒有做到,天天都去看她一眼。


我小時候,爸媽天天督促着我學習這個那個,我奶奶對小孩很寬容,而且隔代人可能跟父母還不一樣。我媽有一天都跟我説,告訴你們吧,其實你和你弟小時候我一點都不喜歡你們。我説,媽,我一點都不意外。因為她25歲和30歲要的我們,她自己都小,她的母性都沒出來呢。


人物週刊:其實你奶奶對離開,也是有心理準備的,是吧?


徐靜蕾:對啊,包括希望早點準備她的墓地這些。但是這個準備,我覺得沒有用。反正以我的經驗,怎麼準備都沒用,到那一天就完了。我經常坐在我們家原來住的那個地方,後面是一個高爾夫球場,看着遠方,腦子裏想着都是“生命是什麼”,就是準備二十年也沒有用。


人物週刊:有人覺得,你的人生觀已經邏輯自洽、自給自足了,沒什麼需要追問的,是這樣嗎?


徐靜蕾:嗯,基本上如果我是井底之蛙,看這麼大點地方就自洽了。但是別的有些東西我還不知道、沒面對過呢。就目前來説,我覺得我活過的、見過的這些東西,沒有什麼不理解的。當然生命的一些東西,比如為什麼講到老人就不行啊,都知道這個道理但心裏還是會難受啊,除此之外,我覺得沒有特別想不明白的事。人生還長嘛,雖然我四十多歲,但是我不覺得自己人在中年。也許到更年期的時候,因為生理帶來的很多東西會有一種面對中年的感覺,那個我不知道,我會面對成什麼樣。

 

本刊記者 鄧鬱  發自北京

編輯 翁倩  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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